第一百五十一章 第七级台阶的月亮 (第2/2页)
沈知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鹭洲的夜空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橙紫色,月亮像枚模糊的硬币。
她按住语音键,轻声说:“看不到,光太亮。”
林未眠又发来一条:“那我替你多看两眼。第七级台阶是秘密基地哦,传说坐这儿许愿,愿望会被风吹到月亮上。”
沈知遥想起母亲的话:“离她远点”“别试错”。可耳机里林未眠的呼吸声那么近,像器材室那晚的温暖。
她忽然问:「你许了什么愿?」
林未眠回得快:「希望沈知遥能做一件只为自己开心的事,哪怕很小。」
沈知遥指尖颤抖。她看着电脑屏幕上冰冷的表格,又看窗外虚假的月亮。
五分钟后,她关掉电脑,抓起外套和钥匙,轻手轻脚下楼。厨房灯还亮着,保姆在洗碗。沈知遥从后院侧门溜出去,夜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她跑了起来。
西侧旧楼隐在夜色里,感应灯坏了,楼梯间昏黑。沈知遥扶着墙往上走,数到第七级台阶时,看见一点火星般的亮光——林未眠坐在那儿,手机电筒照着一小块地面,画板包搁在脚边。
听见脚步声,林未眠抬头,眼睛亮得像偷了月亮:“沈知遥?!”
沈知遥喘着气停下,校服外套下摆沾了草叶:“你怎么知道我……”
“我赌你会来。”林未眠挪开位置,“坐。”
台阶冰凉,沈知遥挨着她坐下,膝盖碰在一起。林未眠把手机电筒朝上,光柱投向窗外,在墙上投出两人放大的影子。
“你家饭局结束了?”
“嗯。”沈知遥抱紧膝盖,“我妈要我退出帮扶,换人带你。”
林未眠沉默片刻,轻声问:“那你呢?想换吗?”
沈知遥侧头看她,林未眠眼底映着微光,没有平日里的戏谑,只有认真的等待。
“不想。”沈知遥听见自己说,“我不想换。”
林未眠嘴角扬起来,又努力压住:“沈**第二次为我撒谎。”
“不是撒谎。”沈知遥低头,“是我选的。”
林未眠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塞进沈知遥手心:“奖励。芒果味的,像鹭洲的夏天。”
糖块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却冲淡了晚餐的油腻和母亲的规训。沈知遥忽然说:“我小时候想学画画。”
林未眠惊讶:“真的?后来呢?”
“我妈说没用,不如练琴培养气质。”沈知遥抠着台阶边缘的裂缝,“我就没再提过。”
“现在还想吗?”
沈知遥想了想,点头:“想画一次,哪怕乱涂。”
林未眠拉开画板包,抽出素描本和炭笔:“现在画。”
沈知遥愣住:“在这儿?”
“这儿没人管你画得好不好。”林未眠把笔递给她,“画你想画的。”
沈知遥捏着炭笔,指尖发颤。她盯着白纸,许久,落下一根线——歪斜的,颤抖的,像她此刻的心跳。
她画了窗外的树枝,画了台阶的轮廓,画了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林未眠凑过来看,呼吸扫过她耳廓:“不错嘛,第一次画就有灵魂。”
沈知遥耳根发热:“乱画的。”
“乱画才真。”林未眠指着那两个影子,“这个是我,这个是你,我们在第七级台阶上看月亮。”
沈知遥看着画,忽然明白林未眠为何爱画速写——有些话说不出口,线条替她们记住。
楼梯下方传来保安巡楼的脚步声,手电光扫过低层台阶。林未眠迅速关掉手机电筒,拉沈知遥蹲下,两人缩在阴影里屏息。
保安嘟囔着“谁又忘关灯”,脚步声远去。
黑暗中,林未眠的手碰到沈知遥的手背,没移开。沈知遥也没躲。
“沈知遥,”林未眠声音很轻,“我今天许的愿其实不只那个。”
“还有什么?”
“希望你也能看见我的笼子。”林未眠顿了顿,“然后……愿意留下来陪我。”
沈知遥心脏紧缩。她知道林未眠的笼子——药物的副作用,耳疾的阴影,被抛弃的恐惧。而她自己的笼子是母亲的期望,完美的枷锁。
“我在这里。”沈知遥反手勾住林未眠的小指,像盖章一个契约,“暂时不走。”
林未眠小指收紧,掌心贴上来,温热蔓延:“暂时是多久?”
沈知遥没回答,只是握紧她的手。
回到小区时已近十一点。客厅灯还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那是她罕见的放松时刻,却让沈知遥心跳加速。
“去哪了?”母亲放下毛线。
“去周晓晓家拿复习资料,她弄错了版本。”沈知遥把外套挂好,尽量自然。
母亲没质疑,只说:“下次让刘叔接,晚上不安全。”
沈知遥点头,走向楼梯时,母亲忽然问:“知遥,你身上有芒果味?”
沈知遥僵住:“周晓晓给的糖。”
母亲沉默两秒,温和道:“刷牙再睡,糖分腐蚀牙齿。”
“好。”
回到房间,沈知遥锁上门,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速写。炭笔线条粗糙,却真实得烫手。她把它夹进日记本,与柠檬茶包装纸并排。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清辉越过城市灯火,漏进一线在她枕边。
她拿出手机,给林未眠发消息:「到家了。」
林未眠回得快:「我在听《FlyMetotheMoon》。今晚月色不错,沈画家。」
沈知遥笑了,打字:「晚安,林向导。」
她关灯躺下,闭上眼不再数羊。今夜梦里或许会有第七级台阶,有月光,有芒果糖的甜,还有一双握紧她的手。
而楼下客厅,母亲放下毛线针,拿起手机拨通王梅号码:“王主任,那个帮扶计划……对,还是按我说的办。”
夜风吹动窗帘,搅碎了枕畔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