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杏子林中,商略平生义 (第2/2页)
他忽然缓缓转过头,凝视着乔峰:「乔帮主,倘若你得了这项消息,那待如何?」
乔峰心道:你把我当什麽人了?我若得到消息,必然率领本帮弟兄,星夜赶去阻拦,将所有辽狗一一击杀关外,正要说话。
这时过连城忽然道:「亢龙有悔,亢龙有悔。」
「亢龙有悔。」乔峰一怔,转头看了看过连城,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此事干系重大,首先便是要确定消息,是真是假。若情报为假,必然有人故意散播,引诱我们与契丹人拼个你死我活,那人在背後捡便宜。若此事为真,便要知道具体来了多少人,擅长什麽武功————」
乔峰的回答虽不慷慨激昂,但却合情合理。赵钱孙和智光大师一听,面色立时化为惨自。
过连城瞥了智光和尚一眼,冷冷道:「我本以为是个万家生佛的菩萨,人谁无过,当年做了错事,这些年也早该悔恨才对。却不想,非但不曾悔改,反而还给人下套。怎麽。
乔帮主若做出了和你们一样的选择,便可以减轻你们犯的错了。」
这语气嘲讽,智光一听,身子抖了抖,口念佛号,涩声道:「罪过,当年的确是我们犯下大错,难道就因为本意是好的,就能掩盖麽?方才我还说赵钱孙自欺欺人,不想我也是这样。哎,这三十年来,每每思及此事,我总是辗转反侧,愧疚不安。」
过连城道:「所以乔帮主只要犯了和你们一样的错,你就可以吃得好,睡得稳了?」
智光大师听罢,沉默良久,一旁的赵钱孙呼呼喘气,狠狠瞪了过连城好几眼,终究还是没说话。乔峰有些莫名其妙,但也知道,自己似乎差点中了智光大师的陷阱。
好片刻後,智光大师才接着道:「那时候我们二十一人,均是武林一流人物。带头大哥年纪并不大,比我还小几岁,因武功卓绝,地位崇高,所以大夥推他为头。我们埋伏在山道两旁的大石後,而听得马蹄声渐近,一群契丹人骑马驰了过来,我数得清楚,契丹武士共十九骑,我们用暗器料理了十二人,余下七个契丹人。我们一涌而上,刀剑齐施,片
刻间就将这七人杀尽。」
丐帮中有人传来欢呼,过连城却冷冷道:「契丹若真是去少林寺抢夺经书,必然是千挑万选的头等勇士,你们这麽轻易就把人杀完了,这里面难道没有猫腻麽?」
大家这时也觉得惊讶,智光大师叹息一声,却继续道:「片刻後,西北角又有两骑马驰来,马上一男一女,男的魁梧,相貌堂堂,女的是个少妇,手里抱着个婴儿,神态甚是亲昵,显然是一对年轻夫妻。那汉子见到那十九武士死在地上,神态凶猛,朝我们叽里咕噜的不知说什麽。」
过连城直摇头:「果然是一群江湖草莽,没脑子。你们既然是和契丹人打交道,却一个会说简单契丹话的都没有,而且他们若真是抢夺少林秘籍,怎麽会手里还抱着个小婴儿。」
智光脸色露出痛苦神色,赵钱孙双目泛红的看着过连城,就像是随时要冲上去和过连城打一架一样。
旁人听得过连城这番话,也察觉出这场看似惊心动魄的阻拦辽狗夺取少林藏经案有重大隐情,不敢欢呼,都沉声听智光大师继续说下去。
智光大师接下来的话,便甚是惨烈了。中原好汉有人忍不住提前出手,但被那契丹汉子随手打发,似不愿伤人性命。但等有高手将他妻儿杀死,那汉子顿时眼睛就红了,东边一冲,杀了一人,西边一转,又杀一人。他一招一式,不但威猛,而且是从难以料想的方位袭来。
「之後我被一掌打在道边,重伤起不了身,剩下带头大哥和汪帮主也被那人用脚尖点
了穴道,动弹不得。」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还能嗅到雁门关的血腥气息:「我们都以为这下要完了,可出乎意料的是,那大汉捡了把刀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刻了许多字。然後他抱起妻儿的屍身,照着旁边的深谷,一跃而下。」
这结局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事情竟还没有结束:「忽然间,哇哇」两声婴儿啼哭,从乱石谷中传了上来,紧接着黑黝黝的一件物事,跌在汪帮主身上,正是那契丹少妇手里抱着的契丹婴儿。想来当时摔在地上,闭过气去,其实未死。那汉子在投崖时发现啼哭,於是将婴儿抛了上来。」
「辽狗杀我汉人同胞无数,原本我想将这婴儿一把摔死。但常言: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说我心肠太软也罢,说我做错事也好,我终究留下了那婴儿性命。」
过连城拊掌道:「好个恻隐之心,好个心肠软。那辽人与你们有杀妻之仇,尚能网开一面,饶了你们性命。可你却连个孩子都想要摔死,你把辽人比作猪狗,岂非自己畜生不如。」
智光大师又像是被打了一拳,双目竟垂下泪来:「後来我和带头大哥将那辽人刻在石头上的契丹文字拓下来翻译,找了许多人辨认,这才知道,我们不但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他索性一口气把所有的事情说完:「後来,我们带着婴儿去了少林,等待了几个月,那辽国武士并没有派人来攻,而传递消息那人也再也找不到他,我们果然是上了当。我们觉得对不起那孩子的父母,愧疚万分,只望他平静长大,就将他送到了嵩山脚下一户没有子嗣的农户人家。」
乔峰听到这里,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颤声道:「智光大师,那————那少室山下的农
夫,他姓什麽?」
智光道:「你既然已猜到,我也不必隐瞒,那农夫姓乔,唤做三槐。」
乔峰怒道:「你胡说,三槐公明明是我生父,我是汉人,你为何要捏造谎言来骗我。」突然间,抢到智光身前,一把抓住他胸口。
单正和徐长老同时叫道:「不可!」上前抢人,但被乔峰避了过去。
单正的儿子,单重山、单叔山、单季山三人齐向他身後扑去,乔峰左手抓着智光,右手抓住单重山摔出,紧跟着抓住单叔山摔出,第三次抓住单季山往地一掷,伸足踩在他脑袋上。这三人都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汉,但在他面前就好似稻草人一般。
别人再想要动手,又忌惮乔峰脚下的单季山,只要稍一用力,乔峰就能将头颅踩得稀烂。
单正道:「乔帮主,有话好说,我单家和你无冤无仇。」
徐长老也道:「乔帮主,智光大师在江湖上人人敬仰,你不可伤害他性命。」
乔峰道:「不错,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要这帮主位置,拿去就是,为何要编造出这番言语出来,污蔑於我?」他声音嘶哑,让人听了忍不住生出同情之心。
过连城忽然道:「乔兄,把人放下吧,亢龙有悔,这时候你情绪激动,若真做了错事,或许以後会後悔很久。」
乔峰看着过连城,半晌後松开智光,一脚将单季山踢开。
过连城首先看向智光:「和尚,那契丹大汉在石壁上刻的究竟是什麽?」
智光沉默片刻道:「非我有意卖关子,不肯吐露契丹文字的意义。只是倘若壁上的文字是实情,那麽带头大哥,汪帮主和我的所作所为,的确大错特错,无颜见人。我智光在武林中只是个无名小卒,做错了事不算什麽,但带头大哥和汪帮主何等地位?何况汪帮主已然逝世,我可不能胡乱损及他二位的名声。」
过连城道:「所以说,因为他们的身份地位,做了错事非但不用悔改,旁人连说他们都不能吗?」
智光却只是沉默。
过连城笑道:「幸好,有年我一朋友去关外做生意,见到了一片崖壁上的契丹文字,那文字深入石中,几近两寸,他本来精通契丹语言,便将这文字翻译出来,见我时当做一件趣闻说给我听。你且听听,我说的有没有错。」
所有人立刻竖起耳朵,只听过连城说道:「峰儿周岁,偕妻往外婆家赴宴,途中突遇南朝大盗。事出仓猝,妻儿为盗所害,余亦不欲再活人世。余受业恩师乃南朝汉人,余在师前曾立誓不杀汉人,岂知今日一杀十余,既愧且痛,死後亦无面目以见恩师矣。萧远山绝笔。」
智光和尚身形一颤,念了声阿弥陀佛。
乔峰双目泛红,喃喃地念着萧远山」三个字,将之牢牢记在心上。
过连城道:「你们不但错杀了好人,而且险些造成辽国、中原的生灵涂炭。我朋友之後调查过,萧远山乃契丹後族萧氏一脉,辽国皇后属珊大帐亲军总教头,很得萧太后的赏识。萧远山致力於宋辽睦邻修好,每每劝阻辽国皇帝禁动刀兵,深得两国士民的爱戴。」
「若是萧远山还在,这些年宋辽两国不知要少死多少人。你们自以为满腔热血,却一股脑,一根筋,比起恶人,自以为是的蠢人破坏力更大。」
智光大师身形晃了晃,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你放屁!」一声暴喝,过连城忽觉背後一记柔和的掌力虚飘飘拍来。这一掌力道虽柔,但显然蕴有浑厚内力。
「过兄弟小心。」乔峰喊道,但他和过连城交过手,知道这人武功之高,深不可测,故而也不甚担心。碰!这一掌击在过连城後背上,赵钱孙自己却横飞了出去,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过连城又看向乔峰:「你父亲致力於宋辽和睦,你这些年做的事也是抵御番邦入侵中原,而非到辽国去屠杀辽民。你外婆家在宋境,你体内也有汉人血统,所以你不要觉得对不起任何人,只要俯仰无愧於心便是,念头通达,天地广阔。」
过连城又向众人扫了扫,尤其是参与叛乱的四大长老:「你们不愿乔兄弟做帮主,无非是认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曾想过?大唐开国,李唐皇室,身上便流有鲜卑血脉,一样开创盛世。便是达摩老祖,本是天竺异邦之人,天下武林却无不尊他为武学之祖,修习少林功夫。
「本朝太祖起於五代乱世,军中亦不乏归降番将为之效力。可见善恶在心,不在是汉人、还是契丹人!岂能单凭血脉,便定一个人的忠奸善恶?这些年来,乔兄弟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丐帮,对不起家国的事?」
杏子林一时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