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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孤鸾:商景兰与锦囊集

第十二章 孤鸾:商景兰与锦囊集 (第2/2页)

她没有哭。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她的眼泪,在丈夫死的时候已经流干了。她现在只有恨——恨清朝,恨命运,恨老天爷为什么不让她也死了算了。
  
  可她还不能死。她还有其他的孩子,还有孙子孙女,还有祁家的香火。
  
  她咬着牙,活了下来。
  
  她在《寄诸儿》中写道:
  
  “家国两茫茫,哀鸿遍野伤。
  
  孤儿犹在目,慈母已断肠。
  
  世乱人皆贱,天寒菊自香。
  
  愿儿如劲草,风雨莫摧折。”
  
  “家国两茫茫”——家在哪里?国在哪里?她不知道。“哀鸿遍野伤”——到处都是哀鸿,到处都是伤心。“孤儿犹在目”——孩子们还在眼前,可他们也是孤儿了。“慈母已断肠”——母亲已经断肠了。“世乱人皆贱”——世道乱了,人的命也贱了。“天寒菊自香”——天冷了,菊花还是香的。“愿儿如劲草,风雨莫摧折”——她希望孩子们像劲草一样,风雨都摧不折。
  
  可风雨还是摧折了它们。
  
  五、断肠
  
  祁班孙流放宁古塔后,在冰天雪地中苦熬了几年,终于遇赦归来。可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个废人了——身体垮了,精神也垮了。他不再说话,不再写诗,不再见人。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商景兰去看他,他也不开门。她站在门外,对他说:“儿啊,娘来看你了。你开开门,让娘看看你。”
  
  里面没有声音。
  
  她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里面还是没有声音。她只好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她觉得,那扇门关上的不是房间,是她儿子的心。他的心,在宁古塔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回来的,只是一具躯壳。
  
  没过几年,祁班孙也死了。
  
  商景兰送走了他,像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大儿子一样。她站在他的坟前,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很久。
  
  她的女儿们,也一个个先她而去。
  
  大女儿祁德渊,嫁给了绍兴的章家,年纪轻轻就病死了。二女儿祁德琼,嫁给了一个姓王的书生,也是早逝。三女儿祁德茝,嫁给了一个姓姜的秀才,同样英年早逝。
  
  商景兰送走了所有的孩子。六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也没留下。
  
  她活到了八十一岁,活成了祁家唯一剩下的人。
  
  她住在空荡荡的宅子里,身边没有丈夫,没有儿子,没有女儿,只有几个孙子孙女,还有那些永远也写不完的诗。
  
  她在《孤鸾》中写道:
  
  “黄昏庭院,正雨打梨花,门掩梨花。
  
  独自倚阑干,数归鸦。
  
  年时记得,共伊人、笑语窗纱。
  
  到如今、只有孤灯,伴我天涯。
  
  堪嗟。
  
  人生几何,便尘满面,鬓如霜,老去堪嗟。
  
  把酒问嫦娥,有药驻年华。
  
  嫦娥不语,但见云外、月影横斜。
  
  凄凉煞、旧时王谢,燕子飞入人家。”
  
  “黄昏庭院,正雨打梨花”——黄昏时分,庭院里下着雨,雨打在梨花上,梨花落了满地。“独自倚阑干,数归鸦”——她一个人靠着栏杆,数着归巢的乌鸦。“年时记得,共伊人、笑语窗纱”——她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还和他一起在窗下说笑。“到如今、只有孤灯,伴我天涯”——如今,只有一盏孤灯,陪着她,浪迹天涯。
  
  “凄凉煞、旧时王谢,燕子飞入人家”——最凄凉的是,旧时王谢堂前的燕子,如今已经飞入了寻常百姓家。祁家,曾经是绍兴的名门望族,如今只剩她一个孤老婆子了。
  
  六、锦囊
  
  商景兰晚年,把一生的诗稿整理成集,取名《锦囊集》。
  
  “锦囊”二字,出自李贺的典故。李贺每天骑着毛驴出门,背着一个锦囊,想到好句子就写下来,扔进锦囊里,回家后再整理成诗。商景兰也学李贺,把写的诗都收进锦囊里。那个锦囊,是她最珍贵的东西,比任何珠宝都珍贵。
  
  她在《锦囊集》的自序中写道:
  
  “余生不辰,幼承庭训,稍知书史。年十六,归祁氏。二十三载夫妇,恩爱甚笃。不意国变,夫子殉节,遗孤六人,茕茕在目。三十年间,丧夫丧子丧女,备尝人世之苦。惟诗词自娱,聊以遣怀。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锦囊集》。他日身殁之后,是存是毁,悉听后人。”
  
  “三十年间,丧夫丧子丧女,备尝人世之苦”——三十年,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女儿,把人间所有的苦都尝了一遍。“惟诗词自娱,聊以遣怀”——只有诗词能让她开心一点,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痛苦。
  
  她的诗,写得很淡,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可正是这种“淡”,让人读来更加心酸。她已经痛到了极致,痛到说不出痛了。她只能用最平淡的语言,写出最深的悲伤。
  
  她在《秋日》中写道:
  
  “秋来何处最消魂,残照西风白下门。
  
  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烟痕。
  
  愁生陌上黄骢曲,梦绕江南黄叶村。
  
  莫听临风三弄笛,玉关哀怨总难论。”
  
  “秋来何处最消魂”——秋天来了,哪里最让人消魂?“残照西风白下门”——夕阳西下,秋风吹着白下门。“他日差池春燕影”——从前,春天的时候,燕子在这里飞舞。“只今憔悴晚烟痕”——如今,只有晚烟的痕迹,憔悴而凄凉。“愁生陌上黄骢曲”——她听到路上传来的黄骢曲,心中生起无限哀愁。“梦绕江南黄叶村”——她的梦,绕着江南的黄叶村,绕着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莫听临风三弄笛”——不要听那风中的笛声,听了会更伤心。
  
  七、绝笔
  
  商景兰八十一岁那年,病倒了。
  
  她知道,这次病倒了,就再也起不来了。她不怕死。她等了太久了,等了五十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躺在床上,窗外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她听着雨声,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六岁那年,嫁给祁彪佳。他穿着大红的新郎服,站在门口接她,对她说:“终于等到你了。”
  
  想起那些在书房里一起读书、写诗、赏画的夜晚。一盏灯,两杯茶,你说你的见解,我说我的看法,有时候争论不休,有时候相视而笑。
  
  想起他殉国的那天。他穿着官服,戴着官帽,走向水池,纵身一跃。她扑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想起孩子们一个一个地死去。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四儿子,大女儿,二女儿,三女儿。一个接一个,像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最后只剩她一根光秃秃的树干。
  
  想起那些诗。那些她写给丈夫的诗,写给儿子的诗,写给女儿的诗,写给她自己的诗。那些诗,是她活过的证据,是她爱过的证据,是她痛过的证据。
  
  她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写过的那首《咏梅》——“羞与百花同艳丽,独留清气满乾坤。”她做到了。她像梅花一样,在风雪中开放,在严寒中挺立,用一生的清白,证明了祁家的风骨,证明了明末士大夫的气节。
  
  她闭上眼睛,雨声渐渐远去,像一条河流,载着她所有的悲,缓缓地、缓缓地流走了。
  
  那一年,清康熙十六年(1677年),商景兰去世,享年八十一岁。
  
  八、身后
  
  商景兰死后,她的孙子们把她的《锦囊集》刊刻出版,流传于世。
  
  她的诗,不像李清照那样沉郁,不像朱淑真那样哀婉,不像徐灿那样悲凉。她的诗里有一种独特的东西——一种经历过至痛之后的大彻大悟,一种看破红尘之后的淡然与从容。她不哭天抢地,不怨天尤人,只是平静地、淡淡地,把她一生的悲苦写出来。
  
  清代诗人王士禛在《池北偶谈》中评价商景兰:“商景兰诗,清丽婉转,有林下风。其《悼亡》诸作,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断肠。”
  
  “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断肠”——是的,她的诗,每一个字都是血和泪。那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思念,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牵挂,一个白发人对黑发人的悲恸。
  
  可她没有被打倒。她活到了八十一岁,活成了祁家的脊梁,活成了明末清初那段历史的见证者。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绍兴会稽山下找到了一座古墓。
  
  墓已经很破败了,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几个字:“祁公……配商氏……之墓。”
  
  那是商景兰的墓。她和祁彪佳合葬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再也不分离。
  
  她的墓前,有一株梅花。不知道是谁种的,也许是她的后人,也许是某个读过她诗的书生,也许只是风把种子吹到这里,自己长出来的。每到冬天,梅花开放,冰肌玉骨,清香扑鼻,像她这个人,像她这一生。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商景兰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活得太苦了,苦到让人不忍心读她的诗。可她的诗,又美得让人不得不读。那是一种苦寒中的美,一种绝境中的美,一种濒死中的美。像梅花,在最冷的时候开放,在最苦的时候散发清香。
  
  她葬了丈夫,葬了儿子,葬了女儿,葬了所有的亲人。最后,她把自己也葬了,葬在了诗中,葬在了词里,葬在了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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