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穿孔与溃败 (第1/2页)
上午十一点。市一院急诊留观区。
距离陆渊强行扣下7床的张阿姨,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三个小时。
小周站在护士站的电脑前,鼠标点开医保结算系统。7床那一栏,均次留观费用和床位周转率的指标,已经亮起了刺目的黄灯。
这是体制内套在每个急诊医生头上的紧箍咒。
张阿姨的女儿拎着个保温桶,站在护士站外,压着嗓子抱怨。
“护士,我们都待了一天一夜了。我妈肚子早就不疼了,昨天普外科的医生明明说可以出院的,你们急诊非扣着人!这一晚上的床位费和监护费小一千块,是不是你们科有创收任务啊?”
“还有十分钟就十二点了。我孩子放学还没人接呢,到底能不能拔针走人?”
陆渊从二号抢救室查完房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亮黄灯的屏幕。没有去签字解除留观。
他走到7床边。
张阿姨靠在摇起的床头上,甚至为了显示自己精神好,正在跟隔壁床的老头闲聊。
陆渊习惯性地看着她。
没有红光。没有致死的倒计时。
但在她右上腹深处的空气里,那三个灰白色的字:【十二指肠】。
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字体的边缘似乎在隐隐发颤。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正随着老太太的呼吸,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点点顶破。
陆渊看着张阿姨的女儿。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十二点。如果复查腹部立位平片没有游离气体,白细胞没涨,没有任何变异体征。你签个免责声明就可以走。”
...
上午十一点三十分。市二院,医患纠纷调解室。
长桌。白炽灯。
两边坐着人。没有任何寒暄。空气冷得像灌了铅。
沈芸穿着铁灰色的职业西装,坐在患方代理人的位置上。她的右手边放着厚重的公文包和那份残缺的病历复印件。
对面,是市二院医务处的处长、普外科副主任徐峥嵘(主刀医生),以及院方聘请的法律顾问。
“沈律师。”对面的院方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油滑且带着一种体制内的傲慢,“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当日腹腔镜手术的内窥镜录像设备内存卡突发损坏,这确实是硬件不可抗力。但手术记录写得清清楚楚:‘冰冻样重度致密粘连’。”
“这是极其严重的炎症并发症。徐主任在分离时已经尽到了高度注意义务。术后出现的胆漏,属于外科手术公认的、无法绝对避免的合理并发症。鉴定中心是不可能凭借你们家属的一面之词,就定性为医疗过错的。”
“本着人道主义精神,院方最多补偿周师傅五万块钱的后续营养费。这是底线。”
死无对证。这就是他们的底牌。
沈芸看着对面那个额头有些见汗的主刀医生徐峥嵘。
她没有翻开那本厚重的卷宗,也没有长篇大论去控诉周师傅在ICU住的两个月有多惨。
那不是一个顶级讼棍在谈判桌上的武器。
法庭和调解室里,只认一样东西。
沈芸从手边的公文包夹层里,抽出了一张薄薄的A4纸。
她用带着法徽戒指的右手,将那张纸压着桌面,极其缓慢、且不容拒绝地推到了徐峥嵘的面前。
那是一张极其简陋的手画草图。
一个标准的胆囊三角解剖图。在胆囊管的位置,画着一个黑色的、刺目的红色的钛夹形状。
“徐主任。我不懂外科。”沈芸的声音清冷,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但我请教了全省最好的急诊外科大夫。他在这份你亲手签名的手术记录里,看到了一个在解剖学上根本无法自圆其说的谎言。”
徐峥嵘的脸色,在看到那张解剖图的瞬间,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死灰色。
“如果在腔镜剥离时,真的是‘冰冻样重度致密粘连’,视野会是一片模糊的瘢痕。根本分不清哪根是该切的胆囊管,哪根是绝对不能碰的肝总管。”
沈芸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眼睛,“在无法辨认管径的情况下。如果强行上钛夹盲夹,极大概率会夹偏,直接撕裂旁边的胆总管主干!这才是灾难性大面积胆漏的唯一原因。规范的应急操作,必须是中转开大刀。”
“你为了显示自己的腔镜水平,或者为了节省手术时间。强行下了不该下的夹子。”
“你胡说!这是毫无根据的医闹臆测!你没有录像证据!”院方律师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由于极度缺氧,徐峥嵘的呼吸甚至停滞了半秒。
他死死盯着沈芸。
“录像是坏了。”沈芸的后背挺得笔直,她根本不看那个跳脚的律师,“但那枚作为金属异物的钛夹,在这个世界上是无法被降解的。它现在,还留在我当事人的肚子里。”
调解室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我们已经向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提交了申请。”沈芸一字一顿,宣告了最后的判决,“要求强制调取周师傅在省医院做二次修补保命手术时的腹腔内探查影像。并对那一枚遗留钛夹的解剖位置进行司法病理鉴定。”
“只要它咬合的金属位点超出了胆囊管的安全界限五毫米。你的这份手术记录,就是伪造病历。”
“伪造病历。按《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八条,直接推定医疗机构百分之百重大过错。你,面临的将是吊销执照和最高限额的民事赔偿。”
徐峥嵘瘫倒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白大褂。
沈芸收起桌上仅剩的那只钢笔,“咔哒”一声盖上笔帽。
“一百二十万的伤残及后续治疗一次性赔偿金。下午五点前。我看不到钱,就法庭见。”
...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市一院,门诊缴费大厅。
急诊留观区外的走廊里,人声嘈杂。一个刚刚车祸骨折的伤员被推了进来,担架床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磕碰出巨大的回音。
床位极度紧张。护士长扯着嗓子在喊:“加床!走廊里再加两张抢救床!”
这震耳欲聋的动静,让本就在留观椅上躺了一天一夜的张阿姨极其烦躁不安。
她的女儿攥着一沓刚刚去自助机上打印出来的催号单,满脸怒气地挤回了床边。
“妈,这急诊科简直是抢钱!普外的大夫都说没事了,那个姓陆的非扣着不放,刚才这一个小时的特级护理费和监护费又扣了快两百!这破走廊再待下去,好人也要憋出病来!”
女儿越说越气,“走,咱们不理他,我直接去护士站把字签了,咱们回家吃热乎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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