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奎星楼街 (第1/2页)
早上九点,秦小碗把第一只盖碗翻过来,指尖在碗盖上一抹。
细粉沾在她指腹上。
她转身就把手指伸到吴岭面前。
“茶都还没开卖,碗盖先脏了。”
“别擦。”
“咋,不擦还拿来泡茶?”
“装起来。”
秦小碗从柜台下拿出一只干净的茶样瓶。
“你早说要留样,我昨天就不洗这么干净了。”
吴岭撕下一张白标签,递给秦小碗。
“我晓得,时间,位置。”
她把标签贴上瓶身,一笔一画写。
九点零三分,柜台第一排茶碗盖。
等秦小碗写完后,吴岭才把那点细粉刮进瓶里,盖子拧紧。
老张端着棋盘进门,鞋底在门槛外蹭了三下。
“今天门口脏得很,都要裹成水泥坨坨了。”
秦小碗把瓶子举起来。
“张叔,来得正好,帮我签个字。”
老张把棋盘往桌上一放。
“我又没偷茶碗,签啥子字?”
“给这点东西做个见证。”
“灰尘还要见证?茶叶明天是不是得要开会了?”
“茶叶开会你当主持,今天先帮这点东西说两句。”
老张乐了,接过笔,在标签上写了名字,还补了四个字:确有粉尘。
老李进门时,正好看见那四个字。
“老张,你这辈子最有文化的一笔,写给灰尘了。”
老张把笔帽扣上。
“你懂啥子,那东西落在碗盖上,就是落到我们嘴边边上。”
外头电锤响了两声,蓝围挡跟着抖。
柜台边的黑布上落下一点细末。
吴岭把黑布折起来,装进一个袋子。
秦小碗低头记。
九点十七分,围挡外高噪声作业,柜台西侧有细末脱落。
她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搁。
“我以前记茶钱,都没记得这么细。”
吴岭没接她的话,只把茶样瓶放进文件袋侧袋,又把折好的黑布袋压在最下面。
秦小碗盯着他塞文件袋。
“你真要拿这个去?”
吴岭嗯了一声,把袋口合上。
“他们桌上有图,我们桌上也得有东西。”
老张的炮悬在棋盘上,半天没落。
“那我这盘棋怕是下不成了。”
老李问:“又咋了?”
老张指了指柜台。
“我怕一落子,吴老板说——张叔,莫动,保持现场。”
秦小碗噗嗤笑出来。
“你放心,你那盘棋,区里不收。”
吴岭把文件袋提起来。
“茶馆收。”
老张一怔。
老李慢悠悠喝了口茶。
“那你更要好生下,莫把炮送了。”
堂屋里那点闷气顿时散开。
苏望青进门时,老张和老李那盘棋正下到僵处。
她一身深蓝衬衣,袖口扣得齐,手里就一只文件袋。
秦小碗从柜台后探身。
“苏老师,今天衣裳都穿得板正哦。”
苏望青低头看了看袖口。
“难得穿成这样。袖口太紧,等下翻材料手都不灵了。”
秦小碗把茶碗推过去。
“那你等下多翻几页,让他们晓得你手不灵的时候更吓人。”
老李在棋盘那头笑了一声。
“秦丫头这张嘴,茶馆要是开在法院对面,律师都没饭吃。”
赵婆婆来的时候,篮子还没放稳,就看见吴岭在收东西。
“又要出门?”
“去开个专家会。”吴岭把零钱盒往里推,“麻烦婆婆帮我看一阵。”
赵婆婆手停在篮子提手上。
“你跟我还提麻烦?”
秦小碗在柜台后头笑出声。
“婆婆你莫跟他计较,他今天连灰都要给人看。”
赵婆婆把篮子往桌脚一推,茶碗端起来在自己面前摆正。
“看啥子灰,你们去把门守住就对了。”
老张在棋盘那边头也没抬。
“赵婆婆一来,吴老板说话都变客气了。”
赵婆婆横了他一眼。
“下你的棋。”
苏望青看了眼时间。
“开会在区文保,下午两点。过去要经过奎星楼街,先吃饭。”
秦小碗跨出了柜台。
“苏老师,你早说吃饭嘛。开会我不一定积极,吃饭我肯定提前到。”
三人出了茶馆,拐进奎星楼街。
梧桐叶把阳光切成碎铜钱,洒在窄窄的人行道上。
网红奶茶店门口摆着绿漆竹椅,塑料扶手。
冒烤鸭的锅气裹着花椒味往街上冲,骑手电瓶车从里头窜过去。
路边一个嬢嬢牵着狗,手机导航正用成都话反复喊前方右转。
狗不理,嬢嬢也不理。
秦小碗站到路口,两下就看完了整条街。
“以前这条街莫得奶茶店,尽是卖抄手和甜水面的。拐角那家张嬢甜水面,海椒香得很,多远就闻得到。”
“拆了。”
“你记性倒是好。”
“你每回吃甜水面都要点两碗,一碗不够。”
“那是她分量少。”
“别个都吃一碗。”
秦小碗横他一眼。
苏望青走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三个人最后进了一家夹在冒烤鸭和甜水面中间的小面馆。
门口不大,锅气撞脸。
红油味、蒜水味、烤鸭皮的焦香挤在一条窄门里,街对面咖啡店的豆子香也钻进来,谁也不让谁。
灶台边搪瓷盆里码着冒鸭血。
老板娘从灶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和红油印子。
“二两红汤、清汤抄手、冒鸭血自选。写单子,莫堵门。”
秦小碗把铅笔拿到手头,在单子上写:二两红汤。
吴岭说:“我也二两。”
秦小碗笔尖一拐,故意把他那个“二”改成“一”。
吴岭把笔拿回来,改回“二”。
苏望青说:“清汤抄手。”
“苏老师你硬是要在成都点清汤。”
“下午要说半天话。”
秦小碗加了个“清汤”,把单子拍到灶台上。
三个人坐到靠墙的方桌。
两碗红油翻滚,碗边凝了一圈亮汪汪的红边。
一碗清汤寡水,抄手皮薄得透出肉粉色。
灶台那边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老板娘喊单的嗓门盖过了所有动静。
秦小碗挑起一筷子面。
“这家海椒是二荆条配朝天椒,三七开。朝天椒多了要呛,少了不够劲。”
她吃了一口。
“嗯,对头。吴岭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吃红汤?”
“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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