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跑路后的数钱 (第2/2页)
第二天晚上,我数完了钱之后开始翻手机——不是我的手机,是一部新买的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一百二十块,不用实名。我翻通讯录,里面只存了两个号码:一个是我老婆的,一个是我妈的。我不敢打。
我想起刘姓周那天晚上给我看的那条朋友圈:“原来他也是这种人。我真服了,这世界就他妈没有好人。”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不是好人。这我承认。但那天在桥下,我说的话是真的——那水确实凉,三月份下去肯定抽筋。那人要是真跳了,他家里人连尸体都找不到。
这事跟收不收保证金、安不安排烂岗位,是两码事。
我说过了,这俩事在我这儿不冲突。
但现在我坐在这间月租九百的临时房里,对面是墙,头顶是那盏用了二十年的日光灯,嗡嗡响,像苍蝇在脑子里飞。我想起那个拎鸡蛋的大姐,想起那个瘦得颧骨突出的跳河小伙,想起那个被我在流水线上站了五天就跑了的大学生,想起刘姓周说的那句话——“你小心点,出了名不是什么好事。”
出名确实不是好事。
但就算不出名,这行又能干多久呢?
我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忽然想到一件事。我跑路之前,刘姓周说他店里有三个工人被物流园拖欠了两个月工资,他想帮人家要回来,但不知道怎么要。他问过我,我说你让他们自己找劳动监察,他说找了,没用。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我想,那三个工人现在怎么样了?他们会不会也站到某个桥下,把鞋脱了,整整齐齐码在旁边?
我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站起来走了两圈。房间太小,走两步就到头,转身,再走两步。像困兽。
最后我坐回床上,把那些钱——那些还没花完的现金——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张一张摊开。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数了一遍,三千二。再数一遍,还是三千二。
我把它们卷起来,塞进袜子里,又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有野猫叫了一声,像婴儿哭。
我关了灯,躺下。日光灯关掉之后还有余晖,在瞳孔里慢慢散开,像河面上的光。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隔壁那个快递小哥又在刷短视频了。魔性的笑声一波一波传过来,十五秒一次,十五秒一次。
在他的笑声里,我好像听到了一条很远的、模糊的声音——不是笑声,是河水流过桥墩的声音。
哗。哗。
那个声音说:你不是好人。
那个声音也说:你也不是坏人。
你只是一个做生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