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维权无果 (第1/2页)
我叫李斌,就是第九章里那个撕传单的人。你们听了我进厂的故事,一定想问:后来呢?后来你去告了吗?
去了。
但“去”这个字,说起来轻巧,走起来才知道有多远。
我第一次去劳动监察大队,是周六。我从那个黑厂出来以后,在老乡的出租屋地板上睡了三天,翻来覆去地想那538块钱。不是心疼钱——当然也心疼——但更堵心的是那种被人当傻子的感觉。传单上印着8000,合同上写着计件,组长嘴里喊着“不达标”。我被这三样东西夹在中间,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水都拧没了,还要被扔掉。
周六我起了个大早,倒了三趟公交,到了劳动监察大队。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站了七八个人,有蹲着的,有靠着的,表情都跟我差不多——那种被生活揍了一顿之后还没缓过神来的茫然。我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正在刷手机。我说你好,我想投诉。她头都没抬,说:“周六只值班,不办案,你周一到周五来。”
我说我周一要上班。
她说:“那你请假。”
我说我刚从厂里出来,还没找到新工作,不用请假。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那你跟我废什么话”。她说:“那你周一再来,带上身份证、合同、工资条、收据,有什么带什么。”
我说没有工资条,厂里没给过。
她说:“那就带合同和收据。”
我说合同上写的跟实际不一样。
她说:“你先带来,我们看了再说。”
我站在门口,把那棵歪脖子树和树下那七八个人又看了一遍。他们大概也是周一才能办吧。他们也在等。等什么呢?不知道。
周一我七点就到了。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比周六多。八点半开门,大家涌进去,拿号,等叫号。我拿了9号。大厅里有三十几个座位,全坐满了,后来的只能站着。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办事流程”,密密麻麻十几条,我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没看懂。
等了两个小时,叫到我了。窗口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他的脸埋在卷宗后面,我只能看见他的头顶。我把东西递进去——身份证、合同、收据,还有我手写的一份情况说明,写了三页纸,把我从火车站拿到传单到最后拿到538块的每一个细节都写了。
他翻了翻,大概用了两分钟。然后把我的合同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说:“你这个是劳务协议,不是劳动合同。”
我说我知道,但我干的就是工厂的活,每天十一个小时,连续干了十五天,这不是劳动关系是什么?
他说:“法律上不看你怎么干,看你们签的是什么。你签的是劳务协议,那就是劳务关系,不归我们管。”
我说那我该找谁?
他说:“法院。”
我说法院在哪?
他说:“你手机地图搜一下,劳动纠纷要去民事法庭。”
我说我这个算劳动纠纷还是民事纠纷?
他说:“你这个是合同纠纷,民事的。”
我说那劳动监察管什么?
他说:“管拖欠工资、不签劳动合同、不交社保这些。你这个合同上写了按计件算,工资也给你结了,虽然少,但是结了。我们没法管。”
我说那合同上写的跟实际不一样,产量标准每天涨,这不算骗人吗?
他看了我一眼。这次我看懂了他的眼神——不是冷漠,不是不耐烦,是那种“我跟你说不清楚”的疲惫。他说:“小伙子,你可以去法院起诉,认为合同显失公平,要求撤销或者变更。但是你要有证据证明对方存在欺诈或者胁迫。你有证据吗?”
我有录音吗?没有。我有聊天记录吗?没有。我有证人吗?有,但那六个人跟我一起签合同的,他们现在在哪我都不知道。就算找到了,他们愿意来作证吗?他们自己都还在那个厂里熬着。
我摇了摇头。
他说:“那就不好办。但我可以给你登记一下,回头我们去那个厂看看,做个调查。你留个电话,有消息通知你。”
我说好。
他拿出一本登记簿,让我填了名字、电话、投诉事由。我写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生气。但我不知道自己在气谁。气那个中介?气那个厂?气这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还是气我自己?
填完了,他说回去等通知吧。
我回去了。
等了两周,没有通知。
我打电话过去问,接电话的人说查不到我的投诉记录,问我是在哪个窗口办的,我说不记得了,只有一个编号。他说没编号查不了。我说那我重新投诉一次。他说那你带材料过来。
我又去了。还是那个大厅,还是那些人。这次我拿的是15号。等了三个小时,窗口换了一个年轻姑娘。我把材料递进去,她又翻了翻,说:“你这个我们处理不了,你上次来过了吧?系统里有个登记,但是状态是‘建议协商解决’。”
我说协商什么?我跟谁协商?那个厂我都找不到了。
她说:“那就是没法协商。这样吧,我给你转到仲裁科,你去找仲裁。”
我说仲裁在哪?
她说:“隔壁楼,三楼。”
我去了隔壁楼,三楼。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大爷,在看报纸。我说我找仲裁科。他说这里就是,什么事?我把事情又说了一遍。他说:“仲裁也要有劳动关系,你这个是劳务协议,仲裁不受理。”
我说那劳动监察说找仲裁,仲裁说找法院,法院我还没去,你们能不能给我指一条能走通的路?
老大爷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我看懂了——是那种看了太多可怜人之后,把自己的同情心磨成了老茧的眼神。他说:“小伙子,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情况,我一个月见几十个。你那个钱要不回来的。不是我们不帮你,是法律上你签了字,你就是认了。你去法院,法院也会让你先调解,调解不成再开庭,开庭了你还要请律师,请律师要钱,你那个538块够请律师吗?就算你赢了,对方不执行,你还要申请强制执行,强制执行要时间,要精力,你在城里吃住都要钱,你耗得起吗?”
我耗不起。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贴着一张法律援助的广告,上面写着“为农民工维权,免费咨询”。我拍了个照片,打了上面的电话。是一个律师助理接的,问了我的情况,说:“你这个金额太小了,我们法律援助有门槛,一般要5000元以上才受理。你可以去社区的免费法律咨询点问问,每周三上午有律师值班。”
周三上午我去了社区。社区办公室在一栋居民楼的一楼,门口贴着“法律咨询”四个字,已经掉色了,只剩下“法律”两个字还能看清。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律师,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法律书。我说了我的情况,他听完以后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哥,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情况,维权成本太高了。你算一下,你去劳动监察来回车费,去法院的诉讼费(虽然小额诉讼只要几十块),但是你请半天假就要损失半天的工资,你跑一趟就要花一天的时间。而且你这个案子,证据对你很不利,你签了那份劳务协议,在法律上你就认可了双方是平等主体之间的合作关系,不是劳动关系。你要推翻这份协议,需要证明对方存在欺诈或者重大误解。欺诈的话,你要有证据证明对方故意告诉你虚假信息;重大误解的话,你要证明你对合同内容存在根本性的错误认识。你觉得你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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