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维权无果 (第2/2页)
我说我以为那个厂会给我交社保。
他说:“合同上没写交社保,你签字的时候没看到吗?”
我说我看到了,但中介说转正以后才有。
他说:“合同上写转正以后了吗?”
我翻了翻手机拍的那份合同——对,我拍了,虽然当时没想着当证据,但就是习惯性地拍了。合同上只写了“试用期不计入社保缴纳范围”,没写转正以后会交。
年轻律师苦笑了一下,说:“这份合同是专业律师拟的,每一句都合法,合在一起就是要你命。”
这句话我在哪听过?对了,刘姓周也说过。
我说那我是不是就没戏了?
他说:“也不是完全没戏,你可以去那个厂所在的街道办投诉,让他们去调解。调解没有强制执行力,但有时候厂家为了息事宁人会退一点。你可以试试。”
我去了街道办。街道办的人很客气,给我倒了一杯水,让我坐着等。等了半个小时,来了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自称是负责劳动调解的。他又听我说了一遍——我那天把故事说了大概有五六遍,每一遍都越说越短,说到最后只剩下干巴巴的骨架:中介,黑厂,交钱,签合同,干不满,拿不到钱。
他说:“你把那个厂的名字和地址给我,我去问问。”
我给了他。宏达电子,开发区的那个蓝厂房。
过了一周,他打电话来说:“我去过了,那个厂说你是自愿离职的,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七天内离职无工资,你干了十五天,他们给你结了五百多,说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跟他们谈了,说能不能再退你两百,算是工服押金什么的,他们不同意。我也没有执法权,只能劝。要不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说没有了。
他说:“那对不起啊,我尽力了。”
我说谢谢。
挂了电话,我蹲在出租屋的门口,抽了根烟。那根烟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吸得很深,好像要把所有的不甘心都吞进去,再吐出来就变成烟散了。但烟散了,不甘心还在。
后来我不再跑了。不是放弃了,是跑不动了。
我算了算为了维权花掉的钱和精力:车费来回六趟,每趟八块,四十八块;请假的误工费——虽然当时没工作,但时间也是钱,我本来可以用那些时间去劳务市场等活,每天至少能抢到一两天日结,算下来至少损失了三百块;还有那些心力,那种每次满怀希望去、每次带着失望回的感觉,那种被踢皮球的憋屈,那种你明明觉得有理但就是没人听你的无助。
这些加起来,已经远远超过了那480块。
我后来在一家餐厅找到了工作,洗碗,月薪3500,包吃不住。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胖的,说话大嗓门,但人不错。她没有让我交任何押金,也没有签什么合同,就说你干一天算一天,月底结账。我干了两个月,她每个月准时发工资,一分不少。有一次我感冒了,她还让人给我熬了姜汤。
那两个月是我来这个城市以后过得最踏实的日子。虽然工资不高,虽然住的还是出租屋,但至少没有人骗我,没有人让我交这费那费,没有组长骂我“眼睛长在屁股上”。
有一天晚上下班,我路过那条街——就是那个中介在的那条街。诚信人力的招牌已经换成了“好运来房产”,玻璃门上贴着“房屋出租”“二手房买卖”。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想起那张红色传单,想起那480块,想起那个戴眼镜的组长,想起劳动监察窗口那个中年男人的头顶。
我想进去问问那个卖房子的,知不知道之前的中介去哪了。但我没进去,问了又能怎样呢?
转身走的时候,我看到街对面有个人蹲在路边吃盒饭。那人穿着蓝色工服,背后印着“XX搬家”的字样。他吃得很急,筷子扒拉得飞快,饭粒掉了一地。旁边放着他的工具——几根绳子,一床旧毛毯,还有一个军绿色的水壶。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老张。想起公园长椅上的老张,想起桥洞里的那个人,想起劳务市场门口那个说“我走路回去”的年轻人。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去维权?有没有像我一样,跑到劳动监察,跑到仲裁,跑到法院,跑到街道办,最后发现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一堵墙。
墙上面写着几个字:“建议协商解决。”
什么叫协商?你和一个跑路的人协商?你和一个不接电话的厂协商?你和一个用合法合同把你所有权利都写没了的人协商?
协商就是告诉你:别折腾了,认了吧。
我认了。
不是因为我软弱,是因为我算了账。维权要花的时间、精力、钱,比我要维的那个权本身还要多。这是一个倒挂的天平,砝码全部压在维权者这一边,你越用力,天平越往另一边倾斜。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劳动监察大队。
但我每次路过那棵歪脖子树,都会往里看一眼。里面还是那些人,拿号的,等叫号的,蹲着的,站着的,表情都跟我当初一样。他们还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通知,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接通的电话,等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正义。
我只能祝他们好运。
我把那张合同——对,我一直没扔——从钱包夹层里取出来,想撕掉。但我犹豫了一下,又把它叠好,放回去了。
不是为了告他们。
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签这种东西了。
可是不签这个,签什么呢?
所有的工作都要签合同,所有的合同我都看不懂,所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捅向我的刀。
那我能怎么办?
我只能继续洗碗,继续攒钱,继续小心翼翼地活着,争取不再被骗。
但我知道,这座城市的火车站出站口,每天都有发红色传单的人。她们涂着很厚的粉,笑起来嘴角往上提,眼睛不动。她们把传单塞给每一个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人。
那些人里,总有人会跟我当初一样,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觉得那8000块已经揣进了兜里。
我想在出站口站着,等他们出来,告诉他们不要信。
但我站不了那么久,我也要吃饭。
所以我只能在这里说——如果你看到一张红色的传单,上面写着月薪8000-12000,包吃包住,五险一金,坐着上班,空调车间。
别信。
但我说了也没用。
当初也有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我没信。
因为你不信这个,你信什么呢?
你总得信点什么,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