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月租房 (第2/2页)
有一天,那个中年男人的门开着,我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床上坐着他,他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一小碟咸菜。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发紫。他看到我,没说话,把门关上了。后来我跟钱房东打听,钱房东说那个人有病,肺上的病,干不了活,在这里住了两个月了,房租一直欠着。“我也是做好事,”钱房东说,“换成别人,早把他赶出去了。”我说他欠了多少?钱房东说:“两个月房租,一千块,还有水电费,加起来一千二左右。他说等老家寄钱来,寄了两个月了,还没寄来。”我说他家里人不管他吗?钱房东说:“谁知道呢,也许没有家里人。”
那个男人在一个星期后的一个早晨被救护车拉走了。救护车来的时候我正好出门,看到两个担架工把他从楼上抬下来,他瘦得像一根柴火,白床单盖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钱房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串钥匙,哗啦哗啦地晃,跟旁边的租客说:“这可不怪我啊,他自己病的,跟我房子没关系。”
救护车走了以后,钱房东上去了那个房间,换了锁,然后贴了一张纸:“此房出租,月租五百,押一付一。”当天下午就有一个拖着编织袋的小伙子来看房,交了押金和房租,搬了进去。
我住了两个月零十天。第三个租期开始的时候,我跟钱房东说我不租了。他说好,你把房间收拾干净,我来检查。我花了一个下午把房间打扫了,地板拖了三遍,床垫翻过来拍掉灰,排气扇的网罩拆下来洗了。钱房东来检查的时候,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最后指着墙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印子说:“这个是怎么回事?”
我看了看,那是一个蚊子被拍死在墙上留下的血迹,干了,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我说那是蚊子血。他说:“墙弄脏了,我要重新刷,这个要从押金里扣。”我说你用抹布一擦就掉了。他说:“我不管,这是规矩,你弄脏了就要赔。”
我知道他在找茬。我也知道跟他吵没有用。我说那扣多少?他说:“两百。”
我的押金是五百。他还要扣掉水电费,我最后一个月的水电费是六十二块。再加上这两百,我能拿回两百三十八。我说行,你给我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百、一张五十、三张二十、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三个钢镚,数了两遍,递给我。我接了,没数,揣进兜里。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床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塑料的药瓶,白色的,标签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我拧开盖子,里面还有几粒药片,小小的,白色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可能是那个生病的男人,可能是更早之前的租客。我把药瓶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把行李塞进蛇皮袋,拉上拉链,背上,走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的公用厕所里,有人在洗澡,水声哗哗的,混合着哼歌的声音,听不清调子。隔壁那对情侣正在吵架,女的哭,男的吼。夜店姑娘的门关着,但她的高跟鞋摆在门口,两只,一左一右,像两个站岗的士兵。那个新搬进来的小伙子的门开着,他蹲在地上,正在拆他编织袋里的东西——几件衣服,一床被子,一个搪瓷盆,一把筷子。
我路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哥,你走了?”
我说嗯。
他说:“这里好住吗?”
我说:“凑合。”
他说:“房东人咋样?”
我说:“凑合。”
他笑了,说:“那就行,凑合就行。”
我下了楼,把钱房东那串钥匙还给他。他接过去,挂到脖子上那一大串钥匙里,哗啦一声。他说:“下次再来啊。”我说好。
走出巷子的时候,路过那个鸭脖店,卤味的香气又飘出来了。我站在店门口,闻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走到主路上,等公交车。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把蛇皮袋放在脚边。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傍晚,路灯刚亮,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是一种暧昧的灰蓝色。路边有人在发传单,红色的,上面写着“月薪8000”。有人在等车,背着包,拖着行李箱,表情跟我当初一样。有人在打电话,笑着,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公交车拐了个弯,那些人都消失了。
我看着窗外,脑子里想着那个中年男人,想着他面前那碗白粥,想着他的白床单,想着救护车蓝灯在晨光里的样子。想着钱房东那串钥匙,哗啦哗啦响。想着那个小伙子说“凑合就行”。想着那个蚊子血留下的小黑点,也许现在已经被新的床单盖住了。也许没有被盖住,也许下一个租客会看到它,会想着这是谁的血,然后忘了,继续过日子。
我到了站,下车,拖着蛇皮袋走进夜色里。不知道今晚住哪,但总有个地方。桥洞,公园,火车站,或者下一间月租房、日租房。都一样,都是凑合。
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