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日租房 (第1/2页)
日租房在火车站后面那条巷子里,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门牌号。
你找不到它。你得先找到那家卖炒粉的摊子,往右拐,经过一个垃圾站,再穿过一条只能侧身走的窄巷,才能看到那扇生锈的铁门。铁门上贴着一个小广告,A4纸,打印着四个字:“住宿,20元。”底下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24小时热水,WiFi,空调。”
全是假的。
热水只够洗五分钟,WiFi密码贴在墙上但连不上,空调遥控器在前台压着,要交十块钱押金才能领。所谓的“前台”是一张课桌,摆在走廊入口,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是蓝色的,显示着WindowsXP的桌面。看店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什么没人知道,所有人都叫他“叔”。叔坐在课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本收据、一盒烟、一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劳动最光荣”四个字,但“最”字已经磨掉了,只剩下“劳动光荣”。
我第一次去日租房,是刚从一个月租房被赶出来之后。那天我身上只有四十三块钱,睡桥洞太冷,睡公园怕被抢,我想找个地方先对付一晚。我在网上搜“便宜住宿”,搜到了这个二十块的。我按着地址找过来,在巷子里转了三圈才找到那扇铁门。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烟味、脚臭味和泡面味。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像电影里的鬼片。
叔坐在走廊尽头的课桌后面,看了我一眼,说:“二十,押金十块,明早十二点前退房。”
我掏出一张二十和一张十块。叔撕了一张收据给我,上面写着“住宿费20,押金10”,然后用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门上有编号:207。
房间在二楼。楼梯是水泥的,台阶边缘被踩成了弧形,中间低两边高。走廊里堆着杂物——一个破沙发,上面坐着一个光膀子的男人在抽烟;一个婴儿车,里面塞满了空饮料瓶;几双脏兮兮的鞋子,歪歪扭扭地摆在各家门口。每个门都关着,但隔音很差,你能听到里面的声音——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哭,有人在放那种很大声的短视频。
207房间在三楼走廊最尽头。我打开门,摸黑找到了灯绳,拉了一下。灯泡亮了,黄黄的,像一只快要熄灭的蜡烛。房间比我之前那个月租房还小,大概四平方,放了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一条灰白色的床单,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床头有一个小柜子,柜子抽屉拉不出来,用透明胶带缠着。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请勿在床上吸烟”,底下被人用圆珠笔加了一句“后果自负”。窗户在床尾,很小,打不开,玻璃是毛玻璃,透光不透人。
我关上门,锁上——锁是那种老式的插销,插上去以后还要用一根筷子别住,不然会从外面捅开。我从柜子上找到了一根筷子,别在插销上,然后躺到床上。床垫很薄,能感觉到下面的弹簧,一根一根的,像排骨。枕头是一卷旧毛巾,裹在枕套里,枕套上有几个黄色的印子。
我把背包枕在头底下,关了灯。
隔壁在吵架。一个男的在吼:“你他妈又去见他了!”一个女的在哭:“我没有,我就是去上班!”男的说:“你上什么班需要穿成这样?”女的说:“我穿的工服,你又不是没见过!”然后是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摔了什么东西。然后是沉默。然后是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坏了的水泵。
我翻了个身,把耳朵贴在墙上。那边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男的在喘粗气,女的在抽泣。然后男的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你要是再去找他,我就从这窗户跳下去。”女的说:“这是三楼,跳不死你。”男的说:“那我就把你扔下去。”
我赶紧把头从墙上移开。
我不想听。但这里的墙薄得跟纸一样,你不想听也得听。我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有股烟味,不是今天抽的,是积了很久的那种味道,渗进了棉絮里,洗不掉。
蒙了不知道多久,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走廊里的声音吵醒。有人在扫地,扫帚蹭着水泥地,沙沙沙。有人在刷牙,吐水的声音,噗。有人在打电话,用的是方言,我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很急。我看了看手机,早上七点。我从床上爬起来,去走廊尽头的公用厕所。
厕所不分男女,只有三个隔间,两个马桶一个蹲坑。马桶圈上有脚印,蹲坑里有没冲掉的烟头。洗手台的水龙头只有一个能出水,水很小,细细的一股,凉到骨头里。我用水抹了一把脸,用手指沾水刷了牙——牙膏昨晚用完了,只能干刷。我用袖子擦了擦脸,回到房间,把被子叠好,床单拉平,拿上钥匙,下楼退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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