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日租房 (第2/2页)
叔还在那个课桌后面,面前多了一碗粥和一碟咸菜。我把钥匙放在桌上,他说:“等一下,我去查房。”他起身,慢悠悠地上楼,我站在走廊里等。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没人走的时候就灭了,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一明一暗的,像一只眨眼的猫。
叔下来了,说:“可以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十块钱,推给我。我接了,说谢谢,走了。
走出那扇铁门,巷子里已经有阳光了。炒粉摊的老板娘在生火,烟很大,呛得我咳嗽。垃圾站旁边蹲着一只猫,在舔一个空罐头。窄巷的墙上有人用喷漆写了一行字:“招工,日结,150。”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是这里的空气好,是日租房里的空气太差了。
后来我又住过几次日租房。不是同一家,是不同地方的。火车站附近有好几家,都是二十块到三十块一晚,条件都差不多——薄墙、薄被、薄情。有人住一天就走,有人住了一个月,因为付不起月租房的押金。日租房不用押金,或者只收十块二十块,你随时来随时住,随时走随时退。对流动的人来说,这比月租房还友好——虽然条件更差,但至少你不会有“被扣了押金”的那种憋屈。你在日租房里不会丢东西,因为你没什么可丢的。你也不会跟房东吵架,因为你们之间的关系就限于那二十块钱和一晚。
我见过一个在日租房里住了四十天的人。他姓吴,三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的骨头轮廓清晰得像X光片。他住在我隔壁的隔壁,301房间。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他咳嗽,干咳,一声接一声,像一台柴油机发动不起来。有一天我在走廊里碰到他,他提着两袋方便面和一桶矿泉水,走得摇摇晃晃的。我问他:“你身体没事吧?”他说:“没事,感冒了。”我说:“感冒咳了这么久?”他没回答,进了房间,关了门。
后来我听叔说,那个人是肺上有毛病,干不了活,在这里等老家寄钱来。我说等了多久了?叔说:“一个月了,钱没寄来,人也没走。我本来想赶他走,但他太可怜了,我再让他住几天。”我说他不是住了四十天吗?叔说:“对,四十天。后来有一天他没出来,我去敲门,没人应。我用备用钥匙开了门,看到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嘴唇发紫。我叫了救护车,拉走了。后来怎样了,我不知道。”
我想起了月租房里那个被救护车拉走的男人。他们很像——一样的瘦,一样的咳嗽,一样的等一笔永远不会寄来的钱。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怎样了,也许好了,也许没有。但我知道,他们的房间很快就会被租出去,给下一个瘦子,给下一个咳嗽的人,给下一个等待的人。
日租房里的时间过得很快。你住进去的时候是黄昏,出去的时候是早晨。中间的那一夜,你可能会听到很多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打包行李,有人在打电话说“妈,我找到工作了”。这些声音在薄墙之间穿梭,从一个房间传到另一个房间,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我最后一次住日租房,是离开这座城市的前一晚。
我收拾好行李,把那个蛇皮袋绑好,付了二十块给叔,住进了307房间。307在走廊最尽头,隔壁是一个空房间,没有人。那天晚上很安静,安静得我不习惯。没有吵架的,没有哭的,没有放短视频的。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火车,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呜——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的翅膀。我想起了很多东西——那个广告牌,那辆金杯,那份合同,那张长椅,那个桥洞,那个没有窗户的月租房,这个没有名字的日租房。它们像一串珠子,被我走过的路串在一起,每一颗都灰扑扑的,蒙着灰。
我翻了个身,把蛇皮袋抱在怀里。里面是这几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几件衣服,一双鞋,一条毛巾,一个水杯,一叠收据和合同。那些收据和合同我已经不再看了,但也没有扔掉。它们是我来过这里的证据。
第二天早上,我退了房。叔不在,课桌上放着一块纸板,写着“退房请把钥匙放桌上,押金自取”。我把钥匙放在桌上,从那个装钢镚的碗里拿了十块钱——我的押金。走出铁门的时候,炒粉摊已经开了,老板娘在炒粉,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垃圾站旁边那只猫还在,蹲在同一个地方,舔着同一只空罐头。
巷子里有人在发传单。红色的,写着“月薪8000”。
我接过一张,看了看,然后叠成一个方块,放进口袋里。
不是因为它说的是真的。是因为它说的东西,我曾经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