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戴头套的中介博主 (第2/2页)
有一次,一个姑娘连发了几十条私信,说她被骗了八千块,现在身无分文,住在桥洞里,求他帮忙。阿鬼的助理看到了,问他要不要回。阿鬼说:“八千块,这种事太多了,你帮得过来吗?你把她的私信截图打个码,做成视频素材,放下一期里。”下一期视频里,这个姑娘的故事被剪成了三十秒的片段,没有姓名,没有后续,只是作为一个案例,用来烘托“黑中介有多可恶”的主题。视频底下有人问“后来这个姑娘怎么样了”,阿鬼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查。查了又能怎样?帮她追回八千块?他做不到。安慰她两句?没有意义。她能看到的,就是自己在视频里变成了一个三十秒的案例,连脸都被打了马赛克,像一个没有名字的符号。
阿鬼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到底是在帮人,还是在吃人血馒头。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他告诉自己:我至少让一百多万人知道了那些套路,这就是价值。至于那几十个没帮上的,帮不上就是帮不上,不能因为帮不上就否定我做的事情。
他的头套从来不摘。不是因为怕被报复——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更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摘了头套之后,镜头前那个正义凛然的“头套哥”,跟镜片后那个数着保证金的中年男人,到底哪个是真的。也许两个都是真的,也许两个都是假的。
他曾在一次直播连线中遇到小何。小何没有说自己的名字,只是说“我是一个没有父母的人,被中介骗了几次,现在睡在劳务市场门口”。阿鬼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说:“兄弟,挺住。我给你指条路——你去劳动监察投诉,把证据留好。不行的话,私信我,我帮你想办法。”
小何后来给他发了私信,详细说了自己的情况和被骗的金额。阿鬼看了,标记为“已读”,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帮。是他知道,小何这种事,他帮不了。他能在视频里骂那些骗了小何的中介,但他不能帮小何要回一分钱。他能在直播间里给小何出主意,但那些主意小何自己也知道——去劳动监察,去仲裁,去法院。这些路小何都走过了,走不通。
所以他不回。
他把小何的私信截图保存下来,打算以后做视频素材。但他后来忘了这件事,那条私信沉到了列表的最底下,再也没有被打开。
阿鬼的头套戴了一年多。他的粉丝从一百二十万涨到了两百万,广告收入每个月五万多。他搬出了城中村,租了一个两居室,但还是戴着那头套录视频。他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住在哪里,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脸。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在做这个——他跟家里人说自己在做电商。
有一天晚上,他摘了头套,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八岁,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嘴角往下撇,看着像一个疲惫的中年人。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把头套又戴上了。
头套遮住了表情,遮住了疲惫,遮住了那个真实的中年男人的脸。在镜头前,他只是“头套哥”,一个没有面孔的正义使者。
第二天,他又录了一期视频。这次曝光的是孟勇——那个只拍小门店不拍大门店的博主。阿鬼在视频里说:“有些博主,专门拍那些小店,蹭热度,打假,看起来是为民除害,其实自己也是中介。我说的就是你,勇哥。你敢不敢摘了你的勇哥光环,亮出你的身份?你敢不敢跟大家说你手里也有一家中介?”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孟勇。
孟勇没有回应。
阿鬼也没有继续追。他点到为止,因为再追下去,就该有人来追他了。他知道自己的底细,知道自己经不起任何深度调查。所以他总是把矛头对准那些比他弱的、比他小的、比他更黑的。就像他之前做的那些曝光一样,只挑软柿子捏,硬的一个都不碰。
他的新视频又火了。评论区里,高老师护卫队和头套哥粉丝团吵成一团,有人说“头套哥才是真正的勇士”,有人说“头套哥你也别装,你肯定也不是干净的”。阿鬼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评论。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摘了头套,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楼下是城中村的巷子,有人在收摊,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打电话。远处有一辆救护车经过,蓝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辆救护车消失在楼群的缝隙里,把烟掐灭在花盆里,转身回了屋。
明天还要录视频。主题想好了:“揭露那些靠打假来掩饰自己打人的假正义博主。”
他知道这话有多讽刺。但他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