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三和大神的悲惨现状 (第2/2页)
他有一个朋友,叫阿水,也是做日结的。阿水比他小两岁,比他更瘦,比他更黑,比他更不爱说话。他们是在一次发传单的时候认识的,后来就经常一起等活。阿水住在另一个日租房里,跟他隔两条巷子。阿水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八点准时给他打电话,问一句:“吃饭了没?”他说吃了,阿水就说“那行”,挂了。他说没吃,阿水就说“我也没吃”,然后两个人各自沉默,再挂了。他们从不说“我请你吃”或者“我借你钱”,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没钱。他们的友谊就建立在“我跟你一样惨”这句话上,不需要任何物质支撑。
有一天,阿水没打电话。阿俊打过去,关机。第二天再打,还是关机。第三天,他去阿水住的日租房找,房东说阿水两天前就走了,不知道去哪了,还欠了两天的房钱没给。阿俊站在阿水的房间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房间——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墙上贴着一张美女海报,海报已经褪色了。他想,阿水大概也回老家了,或者去了别的城市,或者……他没敢想下去。他把阿水的手机号从通讯录里删了。不是不想联系了,是不敢打。他怕打了,关机。他更怕打了,通了,对面说“你打错了”。
他今年二十六岁。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是悲观,是算账。他每天吃饭喝水住店至少需要四十块,一个月就是一千二。他做日结一个月大概能挣八百到一千,缺口两三百。这个缺口他靠赊账、靠饿肚子、靠偶尔抢到一个高价的活来补。但如果他生病了,如果他受伤了,如果他的手机坏了,如果他找不到活了,这个缺口就会变大,变大到他补不上。到那时候,他可能就要睡桥洞,或者像老张那样,睡在公园长椅上,再也没醒过来。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当初没有被那个机器压到手,他现在会在哪里?也许还在那个电子厂,一个月挣三四千,住宿舍,吃食堂,过年回家给爸妈买点东西。也许他已经攒了几万块,可以回老家盖房子了。也许他已经结婚了,有了小孩,每天下班回家小孩会叫他爸爸。他想这些的时候,手会隐隐作痛,不是真的痛,是那种想象中的痛,像一根针扎在神经末梢上。
他不恨那个工厂。不恨压他手的机器,不恨赔他八千块的人事,不恨把他调去仓库的组长。他不知道该恨谁。也许应该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么不小心,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文化,恨自己为什么出生在那个穷地方。但他也知道,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房住,不能把手治好。恨是一根没点燃的烟,叼在嘴里,不抽,也不扔掉。
他最近开始掉头发。不是正常的那种掉,是一把一把地掉。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头发,黑的、短的、卷的。他照镜子的时候发现头顶已经稀疏了,能看到头皮,白白的,像一块被虫子啃过的菜叶。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许是营养不良,也许是压力太大,也许是什么病。他不敢去医院,因为没有钱。他在网上查了一下,说可能是“休止期脱发”,跟精神压力有关,休息好了就能恢复。但他休息不好——他每天睡在十五块钱的日租房里,走廊里的烟味呛得他睡不着,隔壁有人整夜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下雨。
他把掉下来的头发攒起来,用塑料袋装着,放在双肩包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攒,也许是怕自己掉光了,想留个纪念。也许是想留到以后,等有一天他好了,他可以拿出来看看,对自己说:“你看,你那时候多惨。”
他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
他只知道今天要吃饭,今天要找活,今天要活着。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