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告不了的中介机构 (第2/2页)
有一天他在街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脖子上有根金链子,右手虎口有个蝎子纹身。他心跳加速,跟了上去。那个人拐进了一条巷子,进了一家门店,门头上写着“新起点人力”。周明站在远处看了很久,想冲进去,又怕认错人。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放大,看不清纹身。他犹豫了十分钟,最后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进去了能做什么。吵架?打架?报警?他都想过,但每一个选项都通向一个他走不通的路。如果那个人真的就是骗他的中介,他可以报警,警察来了,对方可以说“我不认识你”“你的钱不是我收的”“你有证据吗”。他有收据,收据上盖的是“诚信人力”,不是“新起点”。他没有转账记录——他当初给的是现金。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转身走了。走出巷子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憋在胸口,像一壶烧开的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但就是掀不开。他走到一个垃圾桶旁边,对着垃圾桶踹了一脚,垃圾桶倒了,垃圾滚了一地。一个环卫工人在远处喊他:“你干嘛呢!”他没理,快步走了。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翻来覆去想那八百块,想那个纹身,想那条巷子,想那个“新起点”的招牌。他想明天再去,去那家店里,当面对质。但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又犹豫了。他想起律师说的话,“你花在找他的时间精力,可能远不止八百块”。他想起自己现在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稳定。他想起老家的母亲,每个月的药钱不能断。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又睡了一觉。
醒来以后,他没有去那条巷子。他去了餐厅,洗了一天的碗。晚上下班的时候,路过那条巷子的路口,他没有拐进去。径直走回了出租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了半小时短视频,睡着了。梦里他又见到了那个纹身,但那只手不是在收他的钱,而是在掐他的脖子。他挣扎,醒了过来,一身冷汗。坐起来,喝了口水,躺下,闭上眼,再也没睡着。
他不想再告了。不是原谅了那个人,是不想再让那八百块折磨自己。他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一个很深的角落,用别的东西盖住——工作、吃饭、睡觉、短视频、跟工友喝酒。盖得住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了。盖不住的时候,那八百块就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张收据他扔了。但收据上的字他记得。红章,模糊不清的地址,停机的电话,还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诚信人力资源服务部”。他每次想起这几个字,都会想一个问题:如果这家“服务部”从头到尾就没有注册过,那他从一开始就是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做生意。他的钱交给了一个不存在的人,他的合同签给了一个不存在的机构,他去告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法院能怎么办?法官能怎么办?法律能怎么办?
他后来在电视上看到一条新闻,说几个打工者告赢了一家中介,拿回了被克扣的工资。他把那条新闻看完了,心里没有任何波动。他知道,那些人是幸运的。他们的中介有营业执照,有法人代表,有可以查封的银行账户。他的中介什么都没有,连名字都是假的。他不是输给了法律,他是输给了“不存在”。你没办法跟一个不存在的人打官司。
他有时候会想起刘姓周——那个中介跟他说过一句话:“你告我?你告谁?我是谁?”他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在这条街上,很多中介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名字,一个章,一张收据,一部随时可以停机的手机。你今天记住了他的脸,明天他换一个发型、换一件衣服、换一个招牌,你就认不出来了。你拿着一张盖了红章的收据去法院,法院说这个章对应的主体不存在。你拿着一个手机号去报警,警察说这个号已经销户了。你拿着一份合同去找律师,律师说这个合同上连个真实的人名都没有。
你站在街上,手里攥着一堆废纸。
风一吹,纸飞了。
你连追都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