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告不了的中介机构 (第1/2页)
他叫周明,三十一岁,在刘姓周那条街上被收了八百块“保证金”和“体检费”,中介承诺的电子厂岗位子虚乌有。他报了警,警察说这是合同纠纷,让他去法院。他去了法院。
法院立案大厅在一栋灰色大楼的一层,玻璃门上贴着“立案登记制”几个大字。他拿了号,等了四十分钟,到了窗口。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翻了翻他带来的材料——合同、收据、微信聊天截图、转账记录——说:“你这个被告主体不明确。合同上盖的章是‘诚信人力资源服务部’,这不是一个法人。你有没有对方的营业执照信息?”他说没有。工作人员说那你得先去市场监管局查一下这个‘服务部’的工商登记,看它是个体户还是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名字是谁。
他去了市场监管局。窗口工作人员查了“诚信人力资源服务部”,说没有这个登记信息。周明说那他们怎么可能开店?工作人员说可能是无照经营,你去街道办查一下。他又去了街道办。街道办的人说这个地址以前确实有个中介,但三个月前已经搬走了,现在的租户是一家理发店。周明说那原来的老板是谁?街道办说没有登记,他们也是跟个人房东签的租赁合同,房东也不知道那个老板的真实姓名,收房租都是现金。
他站在街道办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收据,收据上盖的红章写着“诚信人力资源服务部”,没有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没有法定代表人,只有一个模糊的地址和一部已经停机的电话。他不知道该告谁。告“诚信人力资源服务部”?这个主体不存在。告那个他见过面的中介老板?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知道对方姓“金”,手机号已经停机了。他连被告是谁都不知道,法院立不了案。
他找了个律师咨询。律师说,你这个情况,可以起诉“无名氏”,但需要提供对方的身份证号或者准确的身份信息,你没有,法院没法立案。律师又说,就算你能立案,诉讼费虽然不高,几十块钱,但你要自己写起诉状、准备证据、去法院开庭,来来回回至少跑四五趟。你的损失是八百块,你跑这些趟的时间成本和交通成本可能已经超过八百了。而且就算你赢了,对方如果没有财产可供执行,你拿到的判决书就是一张废纸。周明说那如果对方有财产呢?律师说对方已经跑路了,你觉得他会把财产留在这让你执行吗?
周明沉默了很久,问律师:“那我这八百块就这么没了?”律师说:“你可以继续找,找到那个人的真实身份信息,然后起诉他。但你要想清楚,你花在找他的时间精力,可能远不止八百块。”周明站起来,说谢谢,走了。他没去找。不是不想,是不知道从哪找起。这条街上的中介来来往往,今天开了明天关,换一个名字继续开。他连那个人的脸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对方脖子上有根金链子,右手虎口有个蝎子纹身。这个信息在法庭上没有用。
他后来在网上查到一个叫“头套哥”的博主,专门曝光黑中介。他给头套哥发了私信,说了自己的情况,附上了收据和聊天记录截图。头套哥没有回复。他又给“高老师说工”发了私信,高老师回复了一段语音,语气很温和,说“兄弟你这情况我见过很多,说实话,金额太小了,法律途径很难走通。你可以试试去劳动监察投诉,虽然他们不一定管,但至少留个记录”。周明去了劳动监察,做了登记,拿了回执。三个月后他打电话去问,对方说“查无此公司,建议你走法律途径”。他又回到了原点。
他把那张收据和合同叠成一个方块,塞进钱包的夹层里。钱包里还有一张彩票,是他那天路过彩票店花两块钱买的,没中。他把收据和没中的彩票放在一起,觉得它们差不多——都是没用的纸,都是打水漂的钱。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那八百块不是交给了中介,而是买了彩票,至少还有一丝中奖的希望。交给中介,连希望都没有。
后来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餐厅洗碗,月薪三千,包吃不住。他干了大半年,攒了一点钱,换了部手机,搬了住的地方。那张收据还在钱包里,但钱包已经旧了,拉链坏了,他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有一天他掏钱买烟的时候,收据从橡皮筋的缝隙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没有觉得轻松,也没有觉得不甘。那张纸在钱包里塞了大半年,像一颗没拔干净的钉子,不碰不疼,碰到了就硌一下。现在拔了,那个洞还在,但至少不会再硌了。
他后来再也没有去找过中介。不是学聪明了,是不敢了。八百块是他一个月的房租加水电,是他老母亲在老家一个月的药钱,是他自己二十天的饭钱。他被骗了一次,不想再被骗第二次。他知道不通过中介找工作很难,工业区的保安不让进,招聘网站上的信息真假难辨,他只能在餐厅、工地、物流园这些地方碰运气。但他觉得,至少这些地方骗他的是明面上的——老板克扣工资,你可以去骂他,可以去堵他,可以跟工友一起罢工。而中介骗你,你连人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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