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讽刺的公告 (第2/2页)
公告贴出来第十天,那条街上有个中介被抓了。
不是劳动监察抓的,是公安。原因不是收体检费,是打架。一个求职者要求退钱,中介不退,两个人动了手,求职者被打伤了,报了警。警察来了,把中介老板带走了。第二天店关了门,门口贴了一张“旺铺转让”。隔壁的“迅捷劳务”当天生意更好了,因为那家关了,人都跑他这儿来了。吴胖子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意藏不住,但又不敢笑得太明显,嘴角抽了抽,像是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店里。
公告贴出来第十五天,街道办搞了一次“集中宣传”。
在劳务市场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拉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严厉打击黑中介,维护求职者权益”。桌子上放着几摞宣传单,印着“求职温馨提示”“常见骗局识别”之类的内容。两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站在桌子后面,见人就发传单。阿俊路过的时候接了一张,看了一眼,叠成方块塞进口袋里,继续蹲到台阶上等活。宣传持续了两个小时,横幅收了,桌子搬了,志愿者走了。地上散落着几张没发完的宣传单,被风吹得到处跑,有的飘进了垃圾桶,有的飘到了马路上,被车碾过,印上了轮胎印。
公告贴出来第二十天,那张纸不见了。
不知道是被风吹掉了,还是被人撕了,还是被新的通知盖住了。公告栏上换了一张新的,是社区发的“垃圾分类倡议书”。那张红头文件就这么消失了,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那条街上的一切都没有变。中介还在,面包车还在,红色传单还在,排队的人还在。吴胖子还在门口叼着烟,喊着“一个一个来”。路边的日结司机还在摇下车窗,喊着“物流园,分拣,要八个”。
阿俊还蹲在台阶上,抱着双肩包,等着那声喊。
公告贴出来的那一整个月里,那条街上的中介没有一家关门。劳动监察来了两次,走了两次。街道办搞了一次宣传,收了一次摊。举报电话响了几声,登记了几条,核查了几个,最后归档了几个。一切都在流程里走了一遍,像一张印了字的纸,被盖了章,被贴上了墙,被风吹歪了,被撕掉了,被忘记了。
唯一的变化是,“迅捷劳务”门口的红色传单上又加了一行字,用很小的字号印在最底下:“本店积极响应政府号召,坚决抵制一切违规收费行为。”但还是收着体检费,还是写着“七天内离职无工资”的合同,还是把人塞进那辆白里泛黄的金杯车。
金杯车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停在街口,冒一股黑烟,拉走一批人,晚上七点开回来,放下一批脸色灰白的人。
公告没改变任何事。就像去年那张没改变任何事一样,也像前年那张一样。每年都有一张,每年都贴一次,每年都整治一个月。然后呢?然后下个月,还是一切照旧。中介换了一个招牌继续开,工人换了一拨人继续骗,举报电话换了一个接线员继续响。那套流程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年启动一次,轰轰隆隆响一阵,然后停下来,等明年再启动。
阿俊不知道那张公告的事。他只知道今天有没有活,明天有没有饭吃。
他蹲在台阶上,把口袋里那张宣传单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几个大号字体:“警惕!求职者应拒绝任何形式的押金和保证金!”他把宣传单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不是他不信,是他信了也没用。他不交押金,就进不去任何一家中介;进不去任何一家中介,就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就没钱吃饭;没钱吃饭,就不需要看宣传单了。
风吹过来,那团纸滚了几圈,停在了路边。
旁边又有人发传单了,红色的,写着“月薪8000”。
阿俊接过来,看了一眼,叠成方块,塞进口袋里。
不是他信了。是他已经不知道还能信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