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对学生的利用 (第2/2页)
他给学校打电话,这次通了。一个女老师接的,说孙主任不在,你打他手机。他说打过了没人接。女老师说那你等孙主任回你。他等了三天,孙主任没有回。他又打,这次孙主任接了。他说了工资的事,说了工伤的事。孙主任听完,沉默了一下,说:“这个情况我会跟合作企业沟通。你先把实习干完,毕业证要紧。”毕业证要紧。这四个字像一针麻药,扎进去,疼,但能忍。小林咬着牙,把剩下的两个月干完了。
实习结束那天,他拿到了三个月的工资条,攒了一叠。他把每张工资条上的实发金额加起来,算了算,三个月一共到手九千六百块。按照合同上的十五块一小时,每天十一个小时,三个月应该是一万四千八百五十块。中间差了五千二百五十块。他不知道这五千多去了哪里,但他知道,有一部分流到了学校,有一部分流到了中介,有一部分流到了不知名的账户里。他不会去追,因为他要毕业。
回到学校,他交了实习报告,换了毕业证。毕业证上印着他的名字,盖了学校的钢印,看起来那么硬,那么真实。他把毕业证拿在手里,忽然觉得这张纸很重——不是因为上面写了他的学历,而是因为这上面压着三个月的水泡、五千多块钱的工资、一根掉了的指甲盖,以及无数个他忍住了没有问出口的“为什么”。他不能问,因为他毕业了。毕业了就意味着他跟学校再也没有关系,学校不会再回答他的任何问题,就算回答了,也只是“我们已经尽力了”。
他开始找工作。在招聘网站上投了三百多份简历,接到十几个面试,没有一个成的。他发现自己除了那张毕业证,什么都没有。他没有技能,没有经验,没有人脉。他在流水线上待了三个月,学会了修剪毛边、处理烫伤、忍住眼泪。但这些不会写在简历上。他去找工作的时候,面试官问他:“你有什么实习经历?”他说:“我在XX科技实习过,做手机配件。”面试官说:“那是流水线工人吧?”他说是。面试官笑了笑,没有再说。
后来他去了一个电商公司做客服,月薪三千五,不包吃住。他租了一个隔断间,月租六百,每天挤公交上班,晚上回来吃泡面。他每个月给家里寄一千块,剩下的勉强够活。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个工业区,想起那台注塑机,想起白衬衫说的“上市公司”,想起孙主任说的“综合薪资四千到六千”。他把这些想起压下去,像压一个弹簧,压下去就弹起来,压下去就弹起来,永远不坏,永远不灭。
他的弟弟今年也要上大学了。他弟弟打电话问他:“哥,学校推荐我去一个电子厂实习,说是跟学校合作的,靠谱吗?”他张了张嘴,想说“别去”,但他想到自己当年也没听任何人的劝。他说:“你去看看,不行就回来。”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说“别去”,弟弟会说他自己的经历就是成功的——他至少毕业了,至少找到了工作,至少活下来了。没有说服力。他只能把选择权交给弟弟。
弟弟去了。去了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同一个就业办的孙主任,同一家人力资源公司,同一个工业区。他坐在注塑机旁边,修剪毛边,手被烫出水泡,用针戳破,贴上创可贴。第一个月工资发了三千一,比小林当年还少一百。他不知道这一百去了哪里,也许被学校涨了管理费,也许被中介涨了服务费,也许被工厂降了工价。他不知道,也不会去查,因为他的同学跟他一样。
小林偶尔会刷到“平哥说工”的视频,看到那些揭露黑中介的内容。他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也被骗了。但他很快就不想了,因为想多了难受。他只知道那三个月过去了,他拿到了毕业证,他有了一份工作,他活着。至于那五千多块钱,他没有要回来的力气了。他选择忘记。不是原谅,是不想再疼。
校园里,新一批的学生坐上了大巴,去往同一个工业区。孙主任站在车下,拿着名单,一个一个点名。他说:“同学们,这是你们人生中第一次走上工作岗位,希望你们珍惜这次实习机会,为将来就业打下坚实基础。”大巴开动了,车上的学生把窗户摇下来,跟窗外送行的同学挥手,笑着喊:“我们走啦,挣钱去啦!”孙主任也笑着挥了挥手,转身回了办公室。办公桌上摆着一份最新的合**议,甲方是“德胜人力资源有限公司”,乙方是学校,丙方是空白。他把丙方的名字填上:XX科技。然后盖上学校的章,锁进抽屉。
那把锁的钥匙,他挂在腰带上,跟家门钥匙、办公室钥匙、车钥匙串在一起。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像一串小铃铛。
铃铛在响。
学生在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