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中介的合作 (第2/2页)
《XX都市报》的广告业务员小赵是钱德胜的老熟人。他每个月都会来钱德胜的店里坐坐,喝杯茶,聊聊天,顺便带一些新的广告方案。小赵说:“钱总,现在纸媒不好做,我们报社也在转型。我们搞了一个‘融媒体’项目,报纸、网站、微信公众号、抖音号打包卖,一套下来六万八,包年。你投了之后,你的信息会出现在我们所有的平台上,覆盖面翻好几倍。”钱德胜算了算,六万八一年,每个月五千多,能承受。他签了。
签了之后,他的广告出现在那家报社的微信公众号推文里,每周一条,夹在其他招聘信息中间。推文的阅读量平均在五千左右,其中大概有百分之十的人会点进来看,看了之后大概有百分之一会打电话来咨询。算下来,每周通过这个渠道来的人也就五六个,一个月二十多个。每个工人的“人头费”加上第一笔抽成,能赚一千多。二十多个就是两万多,而广告费一个月才五千多。钱德胜觉得这笔生意不亏。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那些通过报纸和公众号来的工人,对他的信任度比从劳务市场拉来的高得多。因为他们觉得“报纸推荐的不会错”,所以更愿意签合同,更不会去查合同里的细节,更不会在工资少了几百块的时候去闹。他们相信那个“媒体背书”,就像相信一个盖了公章的保证书。而这个保证书,是钱德胜自己买的。
小赵后来跳槽了,去了一家地方电视台的广告部。他离职前给钱德胜发了一条微信:“钱总,我换工作了,以后有电视广告的需求找我。”钱德胜没有回。他觉得电视太贵了,效果也不确定,不划算。但他不知道的是,小赵把他拉进了一个微信群,群里全是他以前在报社的客户,都是像钱德胜这样的老板。他们在群里讨论最多的不是广告效果,而是“怎样才能让工人更信任我们”。有人分享经验说:“我上次在《XX日报》上投了一个整版,印了一万份单页,发给每个来的工人,效果特别好。”有人说:“我找了一家杂志社,帮我写了一篇人物专访,题目叫《诚信经营十几年,他只做一件事》,我把那篇文章复印了几百份,发给每个客户,他们看了都挺感动。”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个装裱好的报纸版面,上面是他自己穿着西装的照片,旁边配着一行标题:“让每一个打工人都能找到好工作。”他在这行做的时间不到三年,骗过的人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钱德胜看着这些消息,没有参与讨论。他的方法已经够用了,不需要再学别人。他放下手机,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墙上的那几张报纸版面——他的照片印在上面,笑容慈祥,皱纹被修图师磨平了,头发被染黑了,看起来比他年轻了十岁。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像。
《XX都市报》后来倒闭了。不是被钱德胜搞垮的,是纸媒大环境不行了。报社关门前,小赵已经走了,接手的是一个姓周的年轻人,最后一次联系钱德胜,问他要不要再投一期“告别版”。钱德胜拒绝了,因为那期报纸发出去之后就没有下一期了,他的广告费白花了。那家报纸的最后一天,钱德胜路过报摊,看到报摊上还摆着几份没卖出去的样报,其中一期的招聘专版上,他店里的广告还在。他把那份报纸买了下来,拿回店里,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不是怀念,是觉得也许以后能用得上。
过了一个星期,他在另一家报纸上又投了广告。这次是一家发行量更小的报纸,但价格也更便宜。他不在乎发行量,只在乎那一句话——“我在报纸上打过广告。”这句话值钱。值四万八。
红头文件、媒体刊物、官方报纸的招聘专版——它们本是权威的代名词,是大红色的公章在纸上烙下的信任钢印。但当一个黑中介的广告被整齐地切割、粘贴在这些纸张留白处,那层象征着公信力的油墨就成了一层完美的掩护。纸是纸,墨是墨,印在纸上盖了章的黑字,在白纸黑字的映衬下,渐渐变成了金纸黑字。
白纸黑字被裱进镜框,挂上了墙。
金纸黑字揣进了口袋,进了银行。
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