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南坡有人来收灯 (第1/2页)
小荀的伤脚跨进青云月门,外务录事就把门闩落在了他身后。
“从东河来的,先去复征台。”录事盯着他手里的外门腰牌。牌还认名,绳却换成了药圃捆苗的旧麻线,末端沾着断舟的泥。
“我来看我爹。”小荀扶住门柱,“荀长寿,灰砖屋。看完随你问。”
廖执事正在月门里问周槐和赵远山,闻声过来。两人的伤脚和裂掌还没处理完,廖手边又多一个拄着火钳进门的外门弟子。他让录事收火钳,没收腰牌:“入屋不许碰药库,出来留在月门答话。”
小荀应了。他路上走得太急,脚背的肿胀把布顶出一道口子,灰砖屋门槛只高半寸,他还是扶着墙才跨过去。
荀长寿在第二排靠窗的榻上。屋里那十七只空碗排在窗沿,俞大娘喝过首剂的碗单独搁在矮几上,底部还留着一点褐色药痕。荀长寿背对门坐着,听见熟悉的跛步声,没有回头,先把手边的湿草布往被里塞。
小荀认得那块布。青云药圃缝布时,总在角上留一根深绿线,好让被病人拿去垫过的草布不再回到新药旁边。他父亲从洗草房带来的这块已经磨出两个洞,仍折得齐整。榻前没有炉,午后的光照进来,布面却不见一点热气。
“又洗草了?”小荀把布拽出来,指腹一碰,凉得像刚从水里捞起。
“缺人。”荀长寿说,“我坐着洗,没站。”
他胸口一动便咳,咳出的黄沫被他用袖角挡住。小荀原想责怪他,到嘴边只剩一句:“你不是说不再进洗草房?”
“你也说过不去东河押舟。”父亲抬眼看他,“脚怎么了?”
两人一时都不答。白发药役过来摸荀长寿的脉,又把昨夜的候药纸摊在小荀面前。纸上写着胸寒未清、湿火已起,俞平那种旧寒方不能借用;荀长寿封在东营的匣,正是今晨重看后调过的药。小荀担心的秋冬错方没有发生。
“能等多久?”小荀问。
“今夜这口气能守。”药役看着荀长寿咳完才说,“明早再没有药,黄沫会往血里走。我手上只有洗伤草,给他压不住胸口。”
“我认得东河那只匣。”小荀道,“匣角系的是冬青线。”
“线是封箱线,方子是我今晨亲配。”药役把候药纸翻到药味那一面,一味一味念给他听。小荀在药圃学过三年,看得懂前三味,后两味只认得笔画。父亲在一旁咳了两声,他把纸举近些,没有像先前那样一看见“冬”字就急着断方。
小荀把纸叠好,手停在“正方”两个小字上。他走了半日,没找到能说服自己不回东营的错处。父亲看见他指节发白,把候药纸抽过去:“药要紧。你别替我先认那只环。”
“你要我坐这儿看你咳?”
“我没这么说。”荀长寿把湿布甩到地上,“我想活。你想怎么拿药,先把脚包好,再想。”
白发药役拿来干布和热水,叫小荀自己选。他先给父亲换了胸前的湿草垫,又坐到榻边,把脚上的旧绑带拆开。绷开的伤口没长好,药役替他洗净泥,缠布时没说这样就能走回东河。
月门外,廖执事的戒律链轻碰砖墙。问话还等着他。小荀把候药纸塞进贴身衣里,告知父亲:“今晚我先不走。明早再问白发叔有没有别的料。”荀长寿没拦,只把干草垫往儿子那边推一点,叫他把脚抬上去。
白发药役听见“别的料”,没有给他一个好听的答复:“青云这边的库,是你熟的那个库。两袋新料不够另起一炉,更不能把荀匣里的药隔山变出来。你若留,替我守他夜里咳出血没有;要回去,等脚背的布干。”小荀点头,指腹在父亲的床沿扣了扣,记下换布的时辰。
同一时辰,落星岭南坡的破草席上落下一粒黑莲籽。
南宫照夜没有去碰。她右肋两枚骨钩还在,今日换的血布只撑过半刻;籽落地时没有牵动钩,也没有像旧执刑副印那样沿血追人。它是从坡下被人弹上来的。第二粒敲在席角,第三粒被她用裂角贺印挡住,滚进石缝。
“买过我三次行踪,才摸到这儿?”她向坡下问。
矮松后出来三个人,领头者提一只黑木灯架,架上没火。他们没有隔空催钩的本事,脚下是实地的碎石和湿根;领头者先看见她手边的四角胜验灯,才摘下肩后的短索。
他袖口缝着三道很窄的黑莲纹,不像堂主,也不是空手跑腿的守山人。南宫照夜认得那种线:执灯使每次取回一件失落宗物,就添一道。她当年在刑台旁见过他替人收灯,手很稳,收完要把灯壁上的血擦到干净才交差。这回他没带擦灯的绢,带了网。
“灯带回去,人能走。”他说。
南宫照夜把胜验灯往膝边收:“魔莲那枚围山印里,有这条?”
“我只奉堂主口令取灯。”领头者道,“你这身伤,走不到半门。交出来,今日少换两条血布。”
“你那三道线若空回,会被拆几道?”南宫照夜问。
领头者把短索在掌上绕了一圈:“关你什么事。”
太玄东河忙着封药,魔莲这枚围山印也得拿出战功。胜验灯若入他手,总好过替别的堂口白送命。
他并非来替圣地大军开山。胜验灯原录一直没回魔莲,南宫照夜又在南坡独守,秦长青被东河的药路拴住,拿灯的人此时出手,比七席齐聚再来问案省得多。三人沿坡分开,没越落星岭界石,却把她下山的窄路堵住了。
南宫照夜低头看那只灯。残芯仍能照出她肋下两枚钩影;灯若落回魔莲,旧试台那场胜负便又只剩他们的一张嘴。她把灯放在席上,自己却撑着石头站起。
草席下压着秦长青分守位时给她的裂角贺印。那时他说她只记来人和去路,别拔钩迎敌。她嫌只让自己躺着看;如今真有三双脚从南坡上来,她才知道“别拔钩”是因他看见自己会怎么逞强。她把贺印摸到掌心,没有把这句提醒丢掉,也没把灯交出去。
领头者的短索先到了。索头是钝铜,不取命,只缠腕。南宫照夜往旁边让半尺,右肋痛得一抽,索头仍勾住她的袖口。她没有硬扯,两指掐住袖边旧线,把袖口撕开,任那截布被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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