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流言 (第1/2页)
十月末,京城的天已经冷透了,槐树叶子落得满地都是,被风卷到墙根底下,堆成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
午后,几个扎着总角的小儿,在巷子里跳皮筋。
皮筋是拿旧弓弦搓的,两头拴在两棵光秃秃的槐树之间,一边跳,一边唱:
储君东宫坐,詹事府里藏,朱笔喻天下,青案伴君王。
白日同朝议,夜来共烛光。莫问鸳鸯谱,东宫自有凰。
小丫头们翻着花样跳,皮筋越绷越高,唱得也越来越欢,嗓子脆生生的。
调子简单,翻来覆去就那八句,可越唱越顺口,像是天生就该这么唱似的。
巷口卖烤红薯的老汉,推着车路过,铁皮炉子上搁着几个红薯,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口子里冒着白气。
他听见这调子,嘴角一咧,摇了摇头,推着车走远了,墙头那边,有个妇人正收晾干的衣裳,竹竿搭上去。
听见了,也笑了一声,把一件青布衫子从竿上扯下来,抖了抖,叠好,搭在臂弯上。
她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小丫头们还在跳,皮筋绷得高高的,脚尖点地,一翻,又一翻。
没有人停下来,问这童谣是什么意思。没有人需要问。
棋盘街的云来阁,是京城里数得着的大茶楼,上下两层,楼上说书,楼下吃茶。
平日里,午后才慢慢上人,这几日,午时刚过,楼梯上,就响起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穿绸衫的商人,穿棉袍的秀才,裹着厚袄的闲汉,戴着瓜皮帽的伙计。
有人脱了外面的大衣裳,搭在椅背上,有人把手拢在袖子里,有人嗑瓜子嗑得咔咔响。
炭盆烧得通红,搁在墙角,热气烘烘地往上蹿,茶碗里的白气腾起来,模糊了一张张脸。
说书的姓周,五十来岁,在这行当里混了半辈子,往台上一站,醒木一拍,底下便落针可闻。
这几日他换了新段子,不直说本朝,不直说真人,打着“前朝旧事”的幌子,讲一个少年权贵,与新科状元的纠葛。
段子是现编的,一天添一点,一天改一点,越说越圆,越说越像。
“话说前朝有位贵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外头看着清贵自持,不近女色——”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碗喝一口,底下的人便急了,有人喊“周先生,你别卖关子”,有人往台上扔铜钱,铜钱落在台板上叮叮当当地响。
他放下茶碗,拿袖子擦了擦嘴,又接着说,说到“贵人,其实是心有所属,就是那新科的状元郎,两人是,白日同朝,夜来共烛——”
他把“共烛”两个字咬得极重,尾音拖得长长的,底下的人立马哄笑开。
拍桌子,跺脚,茶碗盖子震得叮当响。
有个穿蓝布棉袍的胖子笑得前仰后合,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咳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人给他捶背,一边捶一边也笑。
“后来呢?”
“后来啊——”周先生把醒木一拍,“小的就不知道了,前朝的事,哪有影啊。”
底下又是一阵笑。
这几日云来阁的二楼,午时一过便没了空座,有人站着听,有人自带小凳,有人干脆坐在楼梯上,屁股底下垫着个蒲团。
茶楼掌柜的账房先生,拨算盘珠子,拨到一半被笑声打断,抬头看一眼满堂的人,又低下头去接着拨。
老百姓对皇上的家事,热络得很,甭管真假,茶钱翻了一倍,赏钱翻了三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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