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流言 (第2/2页)
周先生嗓子都哑了,成天乐呵着,隔壁几家茶楼的说书先生,要都要咬碎了,连夜琢磨自己的新段子。
说书人心里清楚,这种段子踩在律条边上。《大周律》里写得明白。
凡乐人搬做杂剧戏文,不许装扮历代帝王后妃、忠臣烈士、先圣先贤,违者杖一百。
还有一条更重的,凡造谶纬妖书妖言,及传用惑众者,皆斩。
这点,周先生比谁都清楚,按他的话来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给我一百两,打明儿起,您当我爸爸都成!
比说书场更热闹的,是戏台。
京城里几个大班子,庆春班、永和班、瑞庆班,几乎同时上了新戏。
有的叫《东宫记》,有的叫《蟾宫缘》,有的连名字都不改,直接在旧戏里,塞了一折新的。
戏园子门口挂出牌子,红纸黑字,写着“新戏《东宫记》,每日两场,座满即止”。
票价比平日涨了一倍,照样抢不到,有人天不亮就来排队,队伍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尾。
有人裹着厚棉袍,缩着脖子,跺着脚,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可没有一个人走。
托关系走后门,甚至愿意出三倍的价,买一个站位。
十一月的天,风冷得刺骨,可戏园子门口那条长龙,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戏园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炭盆烧得通红,台上的人穿着单薄的戏服,额上沁着汗。
台下的观众裹着厚棉袍,手里的茶碗冒着白气,戏班子从早唱到晚,嗓子哑了也不停。
班主在后台数银子,数得手抽筋。
戏可比说书胆子大,说书先生只动嘴,戏班子是,又动嘴又动身,但他们更聪明。
戏文里的人物,都改了名,换了姓,朝代也往前推了两百年。
台上的人穿的是前朝的衣冠,说的是前朝的话,可看戏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至于砍头的事,嗨,只要加了一段借古讽今的戏,或者虚构一个人物,就能叫好叫座,那就加呗。
最叫座的一折,叫“夜对”。说的是权贵深夜批折子,状元在旁磨墨。
台上摆一张长案,案上搁着一盏铜灯,灯芯烧得旺,光晕黄澄澄的。
权贵坐在案后,低头看折子,状元站在案边,手执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磨。
两个人隔案而坐,谁也不说话,烛光映在脸上,一个低头写,一个抬头看。
这出戏里,没有一句话,可台下的人,就是看得心里直痒。
直等三更鼓响,东宫那位搁笔,揉了揉手腕,状元放下墨锭,转身端起一盏茶,搁在案上。
茶碗搁下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权贵的手,两个人同时停住了,同时开始唱,各走各的,可绝不挨着。
你一言我一语,就是没一个字是对白,单叫台下的干着急。
最妙的是,这一折,最考验身段和眼神,演的好的,台下的,没有不屏着气看的。
到最后,拍着桌子喊“好”,把茶碗往地上一摔,碎瓷四溅,戏园子的伙计也不拦,只笑着扫,这叫红火。
班主心里也清楚,这戏踩在红线边上。可他不怕啊,戏文里没提本朝一个字,没提当朝一个人。
就算有人来查,他也有话说——这是前朝的故事,跟本朝有什么关系。
何况,这戏太叫座了,一天两场,场场满座,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兜里淌,谁跟钱过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