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分家?做梦! (第2/2页)
顾大虎一看风头全倒向了自家,那股子刚才被刀架在脖子上的软弱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又硬生生地端起了家长的派头。
“顾真呐,你大伯我这辈子活到现在,就认准一个死理,人活着,得有良心。”
他梗着粗短的脖子,脸上的横肉用力挤在一起,努力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作呕嘴脸。
“打小你爹妈走得早,我跟你婶子把你们兄妹拉扯大。哪怕是吃糠咽菜,也没少你们兄妹俩一口棒子面粥吧?你身上穿的这带补丁的衣裳,不也是大房给你的?你现在毛都没长齐呢,就敢拿刀要拆了这个家?这事传到外头,你就不怕全村人的脊梁骨给你戳断咯?!”
没少一口棒子面粥?没少一件补丁衣裳?
全家上下那些粮油米面哪个不是他挣的?再说衣服,全都是顾洪、顾宇穿剩下不要的?
顾真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嘲讽到了极点的气音。
如果前世那个老实巴交的十七岁受气包,听到这番恩情绑架,只怕骨头当场就软了,真的会内疚得跪地求饶。
但此刻,站在这副年轻躯壳里的,是一个在商界里搏杀了三十年、最后被所谓“亲情”活活生剥了一层皮的铁血幽灵!
这套虚伪的话术,顾真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这不就是五十年后,顾二狼那套恶心的“家族大局”PUA初级版吗?
先用道德大旗压死你,再用恩情枷锁绑住你,最后让你像头拉磨的瞎驴一样,心甘情愿地为他们卖一辈子命!
果不其然。
就在这火候恰到好处的一刻,一直缩在院墙阴影里的二伯顾二狼,终于找到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出场时机。
他把手里的旱烟袋慢吞吞地磕了磕灰,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方步踱了出来。
走到顾大虎和顾真的正中央停下。
“顾真啊。”
顾二狼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拿捏得分毫不差,满脸刻满了“我是为你好”的心痛。
“二伯心里清楚。你是个年轻人,气性大。受了点委屈觉得过不下去了,想单飞,这个心情,二伯十分理解。”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那双细长如蛇的眼睛环视了一圈院里院外的众人,这才用一副长辈的口吻,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可是你想过没有?你一句话说分家痛快了,可分出去了你拿什么活命?你手里没自留地,大队里没有你的口粮指标,你更没有一点点能换粮食的工分底子!这寒冬腊月的,你连个遮风挡雨的窝棚都没有。你一个人去喝西北风也就算了,难不成你要拉着玲子跟你一起去要饭?”
顾二狼缓缓摇了摇头,那副悲天悯人的姿态,足以糊弄住现场九成以上的淳朴村民。
“二伯我今天站出来,不是偏袒谁。二伯是真的怕你犯浑,一脚把自己给逼上绝路。”
他微微俯下身子,死死盯着顾真的眼睛,把最后那一句话说得又轻、又慢、又绝情。
“你只要离了顾家这个大盘子,你顾真,就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像一记丧钟,重重地砸在院子里。
王桂花笑了,顾大虎长舒了一口气,顾洪和顾宇的眼里也闪烁着得意的光芒。甚至连院墙外头的那些村民,都跟着这番道理默默点头。
一张无形且剧毒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死死收拢过来,试图将顾真彻底碾碎。
站在顾真背后的顾玲,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的单薄的身子在冷风中抑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直把一层皮咬破,尝到了腥甜的血腥味。
小姑娘太清楚了。
二伯的话像刀子一样现实。
在这个离开大队就寸步难行的年代,没有粮食关系,没有自留地,从大房分出去,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哥哥想护着她,可是哥哥拿什么去抗衡这要命的世道?
“哥……”
顾玲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风中飘散的蒲公英,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令人心碎的绝望妥协。
“要不……要不咱就算了吧。哥,我不闹了……我认命……”
听到这句话,顾真那如铁塔般僵硬的身体,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这个瘦得连肩膀都撑不起衣服的亲妹妹。
黑泥巴糊住了她半张小脸。
细瘦的手腕上印着一圈骇人的青紫,那是刚才李铁栓像拖牲口一样攥出来的印子。
她哭得两眼红肿,泪水还在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无声地砸。
可她对顾真说的,竟然是“算了”。
她说的,是“认命”。
这画面,这语气,活生生地撕裂了五十年的时光,狠狠刺穿了顾真的心脏。
跟五十年前那个坐在牛车上回头哭喊的丫头,一模一样。
“哥,你别追。”
“哥,你好好活着。”
顾真死死盯着眼前的妹妹,牙关瞬间咬得嘎吱作响,太阳穴两侧的青筋一条条狂暴地突跳起来。
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只是腾出左手,带着一股极其稳重且不可撼动的力道,覆在顾玲那只冰凉颤抖的小手上,用力地、深深地包裹住。
不用认命。
哥带你活。
顾真重新转过了身。
这一次,他直面着整个顾家老院。
看着王桂花有恃无恐的贪婪嘴脸,看着顾大虎外强中干的摆谱,看着顾洪和顾宇躲在暗处的阴恻算计。
还有近在咫尺的,顾二狼那张道貌岸然、披着人皮不干人事的恶心长脸。
这群人,这群趴在他身上吸血的蛆虫,现在一定觉得他们赢定了吧?
他们觉得,一个十七岁的穷光蛋,兜里掏不出一分钱,打断了别人的腿就得给他们当一辈子牛马。
分家?
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顾真生是顾家的老黄牛,死也得是顾家的死鬼。
冷风拂过,吹起顾真额头散乱的黑发。他站在全村人聚焦的视线中心,没有任何慌乱,也没发火。
相反,顾真没吱声,他那干裂的嘴角,只是顺着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不是被逼入绝境的自嘲。
这是一头曾经撕碎过千万资产的凶煞饿狼,在确认猎物已经全部踏进死胡同后,亮出獠牙前最后的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