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那顶要命的“迷信”帽子 (第2/2页)
顾玲缩在王德贵身侧,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半步。
“你脸上这伤,谁动的手?”王德贵声音放缓了些,但依然透着威严。
“是……是顾帅堂弟。”顾玲声音很细,但在死寂的水库边却足够清晰,“昨天他踹了门进来,抢我的烧火棍,一把就把我推倒了……”
“膝盖也是?”
“嗯……也是推倒磕的石头渣子。”
王德贵点了点头,目光再次像钉子一样钉在顾真脸上:“你家门谁踹的?桌子谁砸的?”
顾真微微低下头,声音发闷:“都是顾帅。”
“好!好得很!”王德贵猛地转过身,指头差点戳到顾二狼的鼻尖上,嗓门全开,“人证物证俱在!你儿子上门打砸、欺负孤女在先!你们全家今天围堵恐吓在后!现在还敢满嘴喷粪污蔑人家搞封建迷信?顾二狼,你真当这村里没有王法了?!”
顾二狼紧紧咬着后槽牙,牙花子都被他咬出了一股腥甜味。
他心里明镜似的,今天这局,被顾真这小畜生做死了。王德贵摆明了不仅要给顾真撑腰,还要借这个机会狠狠敲打敲打最近有点势大的二房。
再犟下去,只会死得更难看。
他深深地吸进一口刺骨的北风,冰冷入肺,强行压住了五脏六腑里翻江倒海的憋屈与杀意。
再抬起头时,顾二狼又变成了那个低眉顺眼的二叔。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弧度,皮笑肉不笑。
“王支书……您教训得对。是……是我顾二狼家门不幸,没教育好这小畜生。”
说着,他猛地一转身,枯瘦的手像鹰爪一样探出,一把死死掐住顾帅那条没断指的左胳膊,狠狠往下用力一掼。
“孽障!还愣着装死?!去给你真哥赔不是!”
这一下顾二狼是真下了死手。
顾帅本来就疼得头晕眼花,被亲爹这裹挟着巨力的擒拿一按,脚下一个踉跄,“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砸在满是冰碴子的泥地上。断手被惯性一甩,刚凝固的血痂“噗嗤”一下全裂开了,剧痛直钻天灵盖。
“啊——!爹!疼!”顾帅眼白直翻,疼得在地上像蛆一样扭动,但在老爹那仿佛要吃人的阴毒目光和王德贵山一般的压迫感下,他硬是把杀猪般的嚎叫咽了回去。
他垂着脑袋,眼泪鼻涕混着血水往下淌,从牙缝里含混不清地挤出几个字:“真子……二伯对不住你……”
顾真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像是在看一条在泥水里翻滚的断脊老狗。
顾二狼见顾真不吭声,嘴角又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
他慢慢腾腾地把手伸进黑棉袄最里层的暗兜,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四方手帕。
一层一层解开。
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顾二狼沾了点唾沫,捻出两张崭新的一块钱纸币。
手指夹着那两块钱,微微发着抖,像是在割他自己的肉。
“真子。”顾二狼将那两块钱递了过去,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堆里磨过,“这钱……你收着。把门……好好修修。”
顾真盯着那两张纸币,又抬眼看了看顾二狼那张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脸。
足足过了五秒钟。
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沉默,几乎要把二房所有人的心理防线生生勒断。
顾真这才缓缓伸出手,用两根手指钳住了那两块钱,不轻不重地抽了过来。这上面还带着顾二狼体温的纸钞,在风里发出“哗啦”的脆响。
“二伯的大局观,我领教了。”顾真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将钱对折,动作极其随意地塞进胸口的衣兜里。
接着,他稍微弯下腰,视线扫过还跪在地上发抖的顾帅,最后死死锁定在顾二狼的眼睛上。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卷过水面的寒风,却字字如锤:
“门,我会修。我妹妹流的血,我也会拿这钱去卫生所抓药。”
“这事,下不为例。”
这最后四个字一出,顾二狼的身子极其细微地晃了晃,像被人当胸擂了一记闷拳。
他没有再多说半个字,猛地转过身,从胸腔里挤出一个字:“走!”
说罢,老狐狸头也不回地拖着步子走了。
赵翠兰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拖带拽地架起半死不活的顾帅,跌跌撞撞地跟上。
缩在最后头的顾枫和顾伊,更是像被阎王爷追债一样,脚底抹油溜得没影。
一家人狼狈不堪的身影,顺着小路很快缩成了几个黑点,最终消失在枯黄的芦苇荡后头。
水库边,重新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真子,今儿个受委屈了。”王德贵走上台阶,拍了拍顾真的肩膀,语重心长,“往后他们要是再敢上门犯浑,不用废话,直接来大队部找我。”
顾真转过身,背脊微微弯曲,对着老支书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而感激:“这回多亏了您,谢谢支书。”
王德贵叹了口气,目光又在那被踹裂的门板上停留了片刻,背着手,慢慢踱步离开了。
直到王德贵的背影完全隐入土路尽头,顾真才重新直起腰。
他脸上的感激与惶恐,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风口,伸手隔着粗布褂子,轻轻按了按胸口那个装着两块钱的衣兜。
指腹隔着布料摩挲着纸币的边缘,顾真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顾二狼啊,顾二狼。
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