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残霜未褪,新痕暗生 (第2/2页)
"直接说异常支出。"
财务总监愣了一下,翻了两页。
"异常支出……有两笔。"
"一笔是七月中旬,二十万,用途写的是设备维修。"
"另一笔是八月初,三十五万,用途是临时仓储租金。"
"这两笔,走的都是现金,没有对公记录。"
厉执衍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设备维修,修的什么设备?"
财务总监翻了翻资料:"……没有维修单。"
"临时仓储租金,租的哪里?"
"……没有租赁合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厉执衍没说话,把文件夹合上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两笔钱,加起来五十五万。"
"走的是老周那条线。"
"老周现在人不见了。"
"但这两笔账,不能就这么烂在那里。"
他看向法务总监。
"你去查,这两笔钱最终流向了哪里。"
"现金也有痕迹,银行流水、监控、签字记录。"
"一个月内,给我结果。"
法务总监点头:"明白。"
厉执衍又看向运营总监。
"仓储那边,你暂时接管。"
"沈聿那边的人,不要动,让他们继续干。"
"但从今天开始,所有出入库的单据,必须双签。"
"你签一份,我签一份。"
"没有我的签字,任何货不得出库。"
运营总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明白。"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
散会的时候,人陆续走了。
宋砚留在最后,帮他收拾桌上的文件。
厉执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嘴唇发白。
宋砚把文件收好,看了他一眼。
"你行不行?"
"行。"他没睁眼。
"要不你先回去休息——"
"宋砚。"
他睁开眼,看着她。
"我没事。"
宋砚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厉执衍的眉峰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的手是凉的。
"你烧得厉害。"宋砚收回手。
"我去给你拿药。"
"不用——"
"厉执衍。"
宋砚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硬。
"你要是倒下了,这盘棋谁来下?"
他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低低"嗯"了一声。
宋砚转身出去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厉执衍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窗外的雨又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他把脸埋进掌心,手指插进头发里。
指尖在抖,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烧。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胸腔里像塞着一团棉花,呼吸都带着阻力。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低烧反复,伤口愈合慢,体力一天不如一天。
但他不能倒下。
老周还在对方手里,证据链还没补全。
沈聿还在外面跑关系,顾寒山还在里面等着翻盘。
他要是躺了,这些人怎么办?
宋砚怎么办?
他不能倒。
哪怕烧得再高,哪怕疼得再厉害。
也得撑着。
下午四点,宋砚把药拿回来了。
是退烧药,还有一杯温水。
厉执衍当着她的面吃了药,没说什么。
药劲上来的时候,他靠在沙发上,眼皮沉得厉害。
宋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着他的文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过了大概半小时,厉执衍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宋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像是睡着了也没放松。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轻手轻脚地站起来。
走到他旁边,把盖在他腿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动作很轻,怕弄醒他。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
只有三个字。
"别查了。"
宋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看了一眼厉执衍,他还在睡。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几秒,她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号码归属地是本地,没有实名制。
她截了图,发给了一个备注为"技术"的联系人。
然后把手机屏幕关了,继续翻文件。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握笔的手指,比刚才紧了一分。
傍晚五点半,雨停了。
厉执衍醒了,烧退了一点,但人还是很虚。
宋砚送他下楼,车停在门口。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天。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夕阳从缝里漏出来,把半边天烧红了。
地上还是湿的,水洼里映着天光,碎成一片一片。
"你回去休息。"他说。
"你呢?"宋砚问。
"我回公寓,明天再说。"
宋砚看着他:"一个人行吗?"
"行。"他说。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早点回去。"
"别再查那个汽修厂了。"
宋砚没说话,点了点头。
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划出两道红光。
宋砚站在原地,看着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然后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别查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回走。
不是回公寓,是回公司。
技术那边回消息了,说那个号码定位到了。
就在城西,离那个汽修厂不远。
宋砚站在写字楼的电梯里,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但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对方坐不住了。
一条匿名短信,看似威胁,实则心虚。
如果不是宋砚摸到了他们的痛处,他们不会急着发短信。
这条短信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
说明她找对了方向。
技术追踪号码定位,城西,汽修厂附近。
跟之前推测的据点完全吻合。
对方越急,说明他们越怕。
越怕,就越说明这条线挖对了。
晚上七点,宋砚回到办公室。
灯没开,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她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技术那边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号码只定位到大致范围,具体位置还在追。"
"但这个号码,和前天晚上那个加密通话的号码,有过基站交集。"
宋砚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了两个字:"谢了。"
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楼下的车河像一条光带。
她看着窗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同一个号码,既给她发了威胁短信,又和之前的加密通话有交集。
说明什么?
说明发消息的人,就是当时在车里通话的人。
那个人,是顾寒山的人,也是这次参与绑架老周的人。
他知道宋砚在查,所以发短信警告。
但他不知道,这一条短信,反而暴露了他自己。
宋砚拿起手机,给厉执衍发了一条消息。
"收到一条匿名威胁短信,已追踪到大致位置。"
"和之前的加密通话号码有交集。"
"不用回,你先休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所有信息。
照片、聊天记录、监控截图、基站数据。
一份一份,分类归档。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但很稳。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霓虹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没开灯,就着屏幕的光,一直忙到深夜。
晚上十点,厉执衍的公寓。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宋砚发给他的那些照片和资料。
台灯的光很暗,只照着桌面那一片。
退烧药的劲已经过了,烧又开始往上走。
他的手搁在照片上,指尖发凉。
但他的眼睛很亮,比白天任何时候都亮。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宋砚的消息。
没回。
她说了,不用回。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资料。
那张汽修厂的照片,他看了很多遍。
门口的两辆车,一辆有牌,一辆没牌。
有牌的那辆,他认出来了。
是沈聿公司的车。
他的指尖在那个车牌上点了点,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脚印的表情。
沈聿说不是他的人干的。
但他的车,出现在了老周被带走的现场。
这说明什么?
说明沈聿在撒谎。
说明他不只是旁观,他也参与了。
说明他和顾寒山之间,根本不是什么合作关系。
是互相利用,互相提防,互相下套。
厉执衍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沈聿的车,出现在现场。"
然后把照片放回桌上,靠进椅背里。
他闭了眼,揉了揉眉心。
烧得厉害,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但他脑子里很清醒。
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你以为是合作伙伴的人,其实一直在背后捅刀。
你以为是孤注一掷的人,其实手里还握着一张你不知道的牌。
棋盘上没有真正的盟友。
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账。
而最让人心寒的是——
你以为你看穿了一个人的底牌,
结果他手里还藏着另一张。
而你,直到现在才看见。
深夜十一点,宋砚还在公司。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抬头看,是保安大爷。
"宋小姐,怎么还没走?"
"马上走,大爷。"她笑了一下。
大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关门走了。
宋砚把最后一份文件存好,关了电脑。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她扶住桌子,缓了缓。
然后拿起包,关灯,出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嘴唇发白。
跟厉执衍白天的样子,差不多。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不算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前台的灯还亮着。
她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凉意。
天上的云散了,月亮出来了,很亮。
地面是湿的,反射着月光,像一层薄冰。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和草的味道,很干净。
手机震了一下,是厉执衍的消息。
"到家了吗?"
她回:"刚出公司。"
"路上小心。"
她看着那四个字,站在夜风里,愣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停车场走。
高跟鞋踩在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条细细的线。
她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和树影。
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不是错觉。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不是怕,是警觉。
对方既然能发短信威胁她,就能在暗处盯着她。
她知道自己在明处,对方在暗处。
但没关系。
她也在找他们。
看谁先找到谁。
同一时间,城郊那个废弃汽修厂。
后院的小屋里,灯亮着。
老周坐在一把破椅子上,双手被绑在背后。
嘴上贴着胶带,脸上有瘀伤。
他的眼神还没散,看着门口。
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
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老周面前,蹲下来。
撕开老周嘴上的胶带。
老周咳了几声,嗓子哑得厉害。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放在老周面前。
照片上是宋砚,站在公司大门口。
老周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认识她。"男人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老周别过脸,不看他。
男人把照片收起来,站起来。
"你不说也行。"
"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你老婆昨天去派出所报案了。"
"警察问了一圈,没什么线索。"
"你说,他们要是再查下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门关上了,灯灭了。
小屋里一片漆黑。
老周坐在黑暗里,呼吸很重。
他知道对方在吓他。
但他也知道,对方说的不是空话。
他们真的会对他老婆动手。
他闭上眼,嘴唇在抖。
不是怕,是恨。
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被抓了,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有些东西,他不能说。
说了,就全完了。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
一个干了一辈子仓储的老工人。
见过风浪,但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被绑在这间黑屋子里,连动都动不了。
对方不打他,不骂他。
只是拿出他老婆的照片,轻飘飘说几句话。
比打他还难受。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他不能松口。
因为他答应过厉执衍。
有些事,答应了就得做到。
深夜十一点半,宋砚到了家。
开门的时候,她先听了听楼道里的声音。
安静,什么都没有。
她换了鞋,进门,反手锁了门。
然后靠在门背上,站了几秒。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的路灯亮着,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气。
她认得那辆车。
不是什么好车,但车牌她见过。
在那个汽修厂的照片里,门口停的两辆车之一。
宋砚慢慢放下窗帘,退后一步。
心跳很快,但她的手没抖。
她走到客厅,把包放在茶几上。
然后掏出手机,给厉执衍发了一条消息。
"我楼下停了一辆车,和汽修厂照片里的同一辆。"
"没熄火,人在车上。"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桌上。
然后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
站在窗边,一边喝水,一边看着窗外。
那辆车还停在那里,没走。
她喝着水,表情很平静。
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她的另一只手,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他们跟上来了。
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一辆没熄火的车,停在她家楼下。
这不是威胁,是宣战。
但她不怕。
他们既然敢来,就说明他们也急了。
急了,就会出错。
而她,等的就是他们出错的那一刻。
厉执衍看到消息的时候,刚从浴室出来。
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肩上。
他看了一眼手机,动作停了。
然后立刻拨了宋砚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哪?"他的声音很紧。
"在家。"宋砚的声音很稳。
"锁门了吗?"
"锁了。"
"别开灯,别拉窗帘。"
"我知道。"
厉执衍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现在过去。"
"你别来。"宋砚立刻说。
"你现在这个身体状态——"
"宋砚。"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你楼下停着他们的车。"
"你一个人在上面,你让我怎么待得住?"
宋砚没说话。
电话里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她说:"我没事。"
"他们不会现在动手,这只是警告。"
"你现在过来,反而正好中了他们的计。"
厉执衍没说话,但呼吸声很重。
他知道她说得对。
但他知道归知道,心里那股火压不下去。
他靠在墙上,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在电话里陪你。"
"你别挂,我也不睡。"
"他们在楼下待多久,我们就在电话里待多久。"
宋砚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没挂,就这么通着。
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墙。
他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楼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那辆车在楼下停了两个小时。
凌晨一点的时候,车门开了。
一个人上了车,车开走了。
宋砚走到窗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然后对着电话说:"走了。"
厉执衍在那头松了一口气。
"你去睡。"他说。
"你也是。"宋砚说。
"嗯。"
电话没挂,又过了几秒。
然后宋砚说:"厉执衍。"
"嗯。"
"老周的事,我不会放弃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知道。"
"但你答应我,下次别一个人去。"
宋砚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说:"好。"
电话挂了。
宋砚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在黑暗里。
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很安静。
她没有立刻去睡。
就这么坐着,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明天一早,她要做三件事。
第一,把今天所有的证据整理成正式报告。
第二,安排人盯着那个汽修厂,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第三,查那辆停在她家楼下的车,查车主,查轨迹。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对方已经动手了,下一步不会只是停在楼下这么简单。
她必须比他们快。
快一步,就多一分胜算。
慢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眼神很亮。
夜还长,但她不打算睡了。
同一时间,羁押室。
顾寒山躺在床上,睁着眼。
头顶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铁门上的小窗透进来。
他嘴角带着一点笑,很淡。
今天律师来了,告诉他外面的进展。
老周找到了,人控制住了。
宋砚那边有动静了,开始查了。
很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铁床的栏杆冰凉,贴着他的后背。
他闭上眼,嘴角那点笑还没散。
厉执衍,宋砚。
你们以为赢了?
才刚开始。
他在这个笼子里,还能再掀三波浪。
不信,你们等着。
夜还长。
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