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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呕吐」

第94章 「呕吐」 (第1/2页)

王勃·《滕王阁序》句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黄河边没有落霞。灰蒙蒙的天压着塬顶,像块没洗干净的脏布。孤鹜是没有的,只有灰扑扑的河鹨,翅膀沾着红泥,贴着浪头飞,像谁把王勃的诗撕了,揉成团,扔进黄河里,泡得发涨,连个完整的字都留不住。秋水不是赣江的绿,是黄河的黄,混着红泥,混着冰碴,混着老船夫撒的烟丝,混着顾明远喉咙里泛不上来的酸水。长天也不是南方的亮,是塬顶压下来的灰,低得要砸在人头上,像他这些天憋在胸口的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风是刀。
  
  刚磨过的刀。
  
  刮在脸上。
  
  疼。
  
  顾明远的脸上是胡茬,硬,扎手,像黄河边枯了的蒺藜。他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指甲盖里塞着红泥,是刚才蹲在青石上蹭的。喉咙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烫,疼,他想吐,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往脑子里涌,咸的,涩的,混着早上喝的玉米粥的味,混着昨晚吃的腌萝卜的味,混着黄河风里带的红泥腥气。
  
  老周的手拍在他背上。
  
  糙。
  
  热。
  
  像块晒了一整天太阳的老船板,带着老周怀里的温度,37度,和那个印着小鸭子的暖水袋一个温度。老周的手上有冻疮,裂了口,渗着血,拍在他背上的时候,血蹭在他的棉大衣上,暗红的,像苏眠银耳钉的反光,像屏幕紫斑的颜色,像黄河里沉下去的烟丝。
  
  顾明远摆手。
  
  幅度不大。
  
  像挥开一只烦人的苍蝇。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又收了回去,揣进棉大衣里,没说话。风刮得他的棉大衣下摆拍在腿上,粉色鞋带捆的三脚架还立在青石边,鞋带头上的淡粉指甲油掉了一块,是苏眠留下的那瓶,和粘摄像机蒙皮的是同一瓶。
  
  他又干呕了一下。
  
  还是没吐出来。
  
  只有眼泪掉下来,砸在青石上,砸出个小小的湿印子,很快就被风刮干,像苏眠视频里蹭过的红泥指印,像005_鸟的划痕,像所有来不及留下的痕迹。他直起腰,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河面的浪头砸在石头上,像老船夫的烟袋锅蹭在青石上,像他膝盖骨缝里的石英砂在磨。
  
  他深呼吸。
  
  吸进去的是黄河的冷,是红泥的腥,是远处采沙船的柴油味,是老周棉大衣上的烟草味。呼出来的是白气,刚碰到睫毛就结了霜,眨下眼就硌得慌。他站直了,肩膀还晃了一下,老周伸手要扶,他又摆了摆手,这次连幅度都没有,只是动了动指尖,像挥开一片落在肩上的雪。
  
  “老周。”
  
  他开口,声音哑,像砂纸擦过老船的烟袋锅。
  
  老周抬头,冻得发红的眼睛看着他,没说话,等他说。
  
  “我需要去一趟兰州。”
  
  风停了一瞬。
  
  像江湖里的高手过招前,那一瞬间的死寂。塬顶上的草穗子不动了,河面的浪头慢了,老船夫撒烟丝的手停在半空,连远处的采沙船都“突突”了两声就歇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老周的眼睛动了动,没惊讶,没疑问,就像他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就像他看着顾明远蹲在黄河边拍了半个月的水,拍了老周的冻疮,拍了老船夫的烟袋锅,拍了张老太漏水的铁皮桶,就知道他总要去一趟兰州。
  
  “找苏姑娘?”老周问。
  
  声音闷在棉大衣里,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顾明远没说话。
  
  他不知道是不是找苏眠。兰州那么大,上哪找?她租的那个小房子在城关区还是七里河区?她视频里的红砖墙后面是菜市场还是工地?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苏眠是不是还在兰州,是不是已经走了,是不是在等他,是不是根本不想见他。
  
  “确认孩子的事?”老周又问。
  
  顾明远的喉咙动了动。
  
  酸水又往上涌。
  
  他还是没说话。他不敢确认。他不敢算日子,不敢想两年前黄河边那个蓝帐篷的秋夜,不敢想他喝多了攥着苏眠手腕的温度,不敢想她当时没躲的眼睛,不敢想那个没说主语的“我怀孕了”。孩子是不是他的?他不敢认,也不敢不认。认了,他是个连自己孩子都养不起的废物,连干净的黄河水都给不了,连没有滤镜的生活都给不了。不认,他就是个骗了自己四年的懦夫,连苏眠的真心都敢糟蹋,连自己的错都不敢担。
  
  “还是逃避?”老周没抬头,盯着自己脚边的红泥印子,那是刘洋昨天踩的,皮鞋印,硬,亮,和顾明远鞋帮上的红泥不一样,和老周的布鞋印不一样,和黄河的红泥也不一样。
  
  顾明远还是没说话。
  
  他是不是在逃避?逃避苏眠的三个字?逃避屏幕上的“播放结束”?逃避自己不敢命名的恐惧?逃避老周的眼睛?逃避老船夫的烟袋锅?逃避黄河的浪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脚刚才已经往塬上的土路迈了一步,身体比脑子快,就像当年他第一次拿起摄像机的时候,也没想过要骗自己那么多年,就像当年他把苏眠的稿子扔在黄河里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后悔那么久,就像刚才他看完视频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干呕那么多次。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兰州。
  
  但身体知道。
  
  他的腿知道要往哪走,他的脚知道要踩哪块石头,他的手知道要拿哪台摄像机,他的喉咙知道要吐却吐不出来,他的心知道,他不能再待在黄河边了,不能再拍水,不能再拍船夫,不能再拍老周的手,不能再看着屏幕上的“播放结束”发呆,不能再骗自己了。苏眠说“别骗自己了”,他得去兰州,去一个没有黄河的地方,去一个没有“播放结束”的地方,去一个能让他敢命名那个不敢命名的东西的地方。
  
  “老周。”
  
  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
  
  “我收拾东西。”
  
  老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三脚架,粉色鞋带解下来的时候,他手指上的冻疮又裂了,血渗出来,混着红泥,他没擦,只是把鞋带塞进棉大衣口袋,和那个印着小鸭子的暖水袋放在一起。顾明远转身往那间临时住的土坯房走,风又刮起来,刀一样的风,刮得他的棉大衣下摆拍在腿上,刮得他眼角的皱纹里进了沙,刮得他喉咙里的酸水又往上涌,他咬着牙,忍住了。
  
  土坯房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玻璃上结着霜,像苏眠视频里窗户上的水雾。墙角堆着他的东西:那台松下AG-HPX173摄像机,三块备用电池,一个苏眠留下的笔记本,那个印着小鸭子的暖水袋,还有沈婉清留下的那张结婚照剪下来的书签——一片干了的茉莉花,夹在笔记本里,花瓣已经黄了,边缘卷着,像只死了的蝴蝶。
  
  他蹲下来,先拿摄像机。
  
  蒙皮开胶的地方还留着苏眠的淡粉色指甲油,是她当年粘的,说“机器破了相,拍出来的东西也假”,他当时笑她矫情,现在摸着那点淡粉,指尖发颤,像摸着苏眠当年蹭过镜头的指尖,像摸着她耳上的银耳钉,像摸着她视频里的红泥指印。他把摄像机抱在怀里,沉,死沉,压得他的锁骨“咯”一声响,和四年前扛轨道车时的响声一样,和刚才放下摄像机时的响声一样。
  
  然后是三块电池。
  
  是老周攒了三个月的工钱买的,每一块都裹着旧报纸,是老周用黄河边的芦苇杆做的铅笔写的编号:1、2、3,铅笔印淡了,像苏眠笔记本上的“河不能假”的痕迹。他把电池装进帆布包的侧袋,每一块都摸了一遍,像摸着老周冻得发僵的手指,像摸着老周创可贴上的血,像摸着老周递给他暖水袋时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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