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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呕吐」

第94章 「呕吐」 (第2/2页)

然后是那个笔记本。
  
  苏眠留下的,封皮是她用蜡笔画的黄河,颜色早掉光了,只剩几道淡黄的印子,像被水冲过的痕迹。他翻开,第一页是苏眠写的“河不能假”,铅笔字,歪歪扭扭的,像她视频里的红泥指印。后面是她记的场记:“6.12六点老船撒烟丝第三把沉得慢”“7.3五点顾导膝盖响石英砂磨的”“8.15七点张老太挑水桶漏滴了一路”。每一页都沾着红泥,像苏眠的指尖蹭的,像黄河的浪头溅的,像他鞋帮上的红泥。他把笔记本放进帆布包的最里面,贴着他的胸口,像贴着苏眠的心跳,像贴着那个没说出来的孩子的心跳。
  
  他本来想把那个印着小鸭子的暖水袋留给老周。
  
  老周年纪大了,怕冷,黄河边的冬天能冻死人。他伸手去拿,暖水袋的温度透过棉大衣传过来,37度,刚好是人体表皮的温度,像苏眠当年揣在怀里的温度,像老周怀里的温度。他的手顿了顿,又收了回来。他要去兰州,兰州比黄河边更冷,他需要一个暖水袋,需要一个37度的温度,需要提醒自己,他还活着,还能感觉到温度,还能不骗自己。他把暖水袋塞进帆布包的另一个侧袋,小鸭子的图案对着外面,像苏眠当年蹲在机房地板上,把暖水袋塞到他脚边时的样子。
  
  然后他看见了那片茉莉花书签。
  
  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干得发脆,花瓣边缘卷着,像只死了的蝴蝶,像沈婉清当年笑的时候弯起来的眼睛。沈婉清是他之前的未婚妻,在北京的出版社工作,喜欢穿白裙子,喜欢喝茉莉花茶,喜欢在结婚照的背后夹一朵新鲜的茉莉花。后来她走了,说顾明远的心里只有摄像机,只有黄河,只有他的“高级灰”,没有她,没有家,没有孩子。她走的时候,把结婚照撕了,只留下这一片茉莉花,夹在他的笔记本里,说“顾明远,你什么时候把黄河拍真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他本来想把这朵茉莉花留在桌上。
  
  留在土坯房那张破桌子上,留在黄河边,留在过去里。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干得发脆的花瓣,花瓣掉了一点渣,像苏眠视频里的红泥指印,像005_鸟的划痕,像他心里的疤。他顿了顿,把茉莉花捡起来,放进帆布包的夹层里,和那块刻着“河”字的鹅卵石放在一起,和赵鹏程的供词放在一起,和苏眠的油布包放在一起。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它,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兰州。也许只是不想让它孤零零地留在桌上,就像他不想让苏眠孤零零地待在兰州,不想让那个没出生的孩子孤零零地待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不想让所有他欠的、他骗的、他不敢面对的东西,都孤零零地留在过去里。
  
  他收拾完东西,站起来,帆布包挎在肩上,沉,死沉,压得他的锁骨又“咯”一声响。他走到门口,老周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根粉色鞋带,是刚才解三脚架的时候解下来的,鞋带头上的淡粉指甲油掉了一块,像苏眠留下的痕迹。老周把鞋带递给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顾明远接过,塞进棉大衣口袋,和那个印着小鸭子的暖水袋放在一起,和那片茉莉花书签放在一起,和所有他带去兰州的东西放在一起。
  
  “我陪您去。”老周说。
  
  声音还是闷在棉大衣里,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顾明远摇头。
  
  幅度不大。
  
  像刚才摆手的时候一样。
  
  “这次不行。”
  
  他说。
  
  “我一个人去。”
  
  老周没问为什么,也没劝,只是点了点头,把手揣进棉大衣里,冻疮的血蹭在棉大衣上,暗红的,像苏眠银耳钉的反光,像屏幕紫斑的颜色,像黄河里沉下去的烟丝。“那您拍完记得回来。”老周说,声音很轻,像落在红泥里的雪,像苏眠视频里的声音,像河面的浪头砸在石头上的闷响。
  
  顾明远点头。
  
  “好。”
  
  风又停了一瞬。
  
  像江湖里的高手过招前,那一瞬间的死寂。塬顶上的草穗子不动了,河面的浪头慢了,老船夫撒烟丝的手停在半空,连远处的采沙船都“突突”了两声就歇了。老周转身往渡口走,棉大衣的下摆拍在腿上,粉色鞋带还在他口袋里,像根没断的筋。老船夫站在渡口的最下面,手里攥着烟袋锅,没点,只是看着顾明远,没说话,然后往河里撒了第三把烟丝——第一把撒给河里的鱼,第二把撒给淹死的人,第三把撒给忘了根的人。烟丝混着红泥,沉下去,留下个小小的漩涡,像苏眠视频里的红泥指印,像005_鸟的划痕,像顾明远心里的漩涡。
  
  S的短信进来了。
  
  还是那个关机的号码,只有四个字:“兰州有雪。”
  
  后面附了张照片,是兰州的天空,灰蒙蒙的,像黄河边的天,像塬顶压下来的灰,像顾明远心里的灰。照片里还有个背影,穿着灰色的卫衣,洗得发白,下摆有个破洞,是苏眠当年常穿的那件,是他在视频里看见的那件,是他在塬顶上看见的那个背影。顾明远盯着照片里的背影,喉咙动了动,酸水又往上涌,他咬着牙,忍住了。
  
  他转身往塬上走。
  
  土路很硬,踩上去“咯吱”响,像他膝盖骨缝里的石英砂在磨,像他喉咙里的酸水在响,像他心里的刀在割。风刮过来,刀一样的风,刮得他的棉大衣下摆拍在腿上,刮得他眼角的皱纹里进了沙,刮得他手里的摄像机晃,刮得他帆布包里的小鸭子暖水袋晃,刮得他口袋里的粉色鞋带晃,刮得他胸口里的笔记本晃,晃得他心里的那个不敢命名的东西,也跟着晃。
  
  他走到塬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渡口还在,老周还站在那里,棉大衣的下摆拍在腿上,像块晒了一整天太阳的老船板。老船夫还站在那里,烟袋锅还攥在手里,没点,像尊雕塑。黄河还在流,浪头砸在青石上,闷的,像他的心跳,像他的干呕,像他的不敢命名。鹏程大厦的残架子还在塬顶的另一边,像个黑色的十字架,像个审判他的法官,像个没拔出来的刀。
  
  风里传来苏眠的声音。
  
  很轻。
  
  像落在红泥里的雪。
  
  “别骗自己了。”
  
  顾明远没回头。
  
  他往兰州的方向走。
  
  土路往前延伸,看不见尽头,像他的过去,像他的未来,像他不敢命名的东西。风里带着雪的味道,像S说的,兰州有雪,像苏眠视频里的红泥,像他鞋帮上的红泥,像黄河里的红泥。他手里的摄像机沉,死沉,压得他的锁骨“咯”一声响,他口袋里的暖水袋是37度,他胸口里的笔记本沾着红泥,他帆布包里的茉莉花书签干得发脆,他心里的那个不敢命名的东西,正在慢慢长出名字。
  
  他不知道要去兰州找什么。
  
  不知道要找苏眠,还是找孩子,还是找自己,还是找那个敢不骗自己的顾明远。
  
  他只知道,他要去。
  
  身体比脑子快。
  
  就像当年他拿起摄像机的时候,也没想过要骗自己那么多年。
  
  就像苏眠说的。
  
  别骗自己了。
  
  塬顶的风更大了。
  
  刀一样的风。
  
  刮在脸上。
  
  疼。
  
  顾明远没停。
  
  他往前走。
  
  往兰州的方向。
  
  往雪里去。
  
  往不敢骗自己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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