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一百二十五章廿七 (第2/2页)

江遥却没有笑。
　　
　　“那个女孩一直低头吃面，后来只说了一句。”
　　
　　她停了一会儿。
　　
　　“她又不是我。”
　　
　　礼堂里的声音一下没了。
　　
　　江遥那天坐在面馆里，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也经历过类似的停顿。现在把它重新讲出来，她仍然觉得那个女孩比自己后来想到的很多话都更准确。
　　
　　“我当时就在隔壁。”
　　
　　她说。
　　
　　“我觉得她说得对。”
　　
　　前排有位市里来的工作人员稍微抬了抬头。
　　
　　校长也转过脸看江遥。
　　
　　“如果今天把我请回来，是为了告诉大家：江遥可以，所以你们也应该可以，那我觉得这样不太公平。”
　　
　　她没有看学校领导，目光落在中间那些学生身上。
　　
　　“我不是你们。”
　　
　　“你们也不是我。”
　　
　　这两句话之后，她没有立即接第三句。
　　
　　原既白在后排看着她，第一次意识到江遥现在控制一间房间安静下来的方式，和她做题很像。她不是靠把话说得越来越满，而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要继续。
　　
　　过了几秒，她才往下讲。
　　
　　她说自己当然幸运。碰到过好的老师，进入过好的训练体系，家里支持，也有适合竞赛的一部分能力。另一个学生即使做完全相同的训练，也不会得到完全相同的结果。反过来，一个现在物理没有她当年强的人，后来也可能走到她完全到不了的地方。
　　
　　所以她不准备告诉大家“怎样成为下一个江遥”。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第一个是怎么来的。”
　　
　　台下又笑了一阵。
　　
　　“今天如果一定要说一件我自己觉得重要的事，我会说，不要太早让一个数字替你决定后面的事。”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重新出现“27”。
　　
　　很大。
　　
　　“这个二十七，当时是真的。”
　　
　　“我难受也是真的。”
　　
　　“我后来拿理论第一，也是真的。”
　　
　　她站在那个巨大的数字旁边，没有看屏幕。
　　
　　“但我不是从二十七名变成第一名的。”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停了一下。
　　
　　“二十七名那个我，没有消失。”
　　
　　原既白慢慢坐直。
　　
　　江遥没有把这句话做成一个比喻。她开始讲具体的东西。那个容易急的人还在，那个看到一个漂亮结构就忍不住想往下追的人还在，实验台前会烦重复操作的人也还在。后来变化的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只相信最舒服的那一部分。国际赛理论第一没有证明以前的失败是假的，以前的失败也没有提前证明她到不了国际赛。
　　
　　“所以一次考试如果很差，你们可以难受。”
　　
　　“真的差就承认差。”
　　
　　“如果它说明你哪块有问题，就去改。”
　　
　　“但别让它多说它没有资格说的东西。”
　　
　　台下一个学生抬起头。
　　
　　江遥继续：“实验二十七可以说明我那次实验比很多人差。它不能自动推出‘我不适合物理’。同样，理论世界第一可以说明我那张理论卷比其他人高。它也不能自动推出‘我这辈子就必须学物理’。”
　　
　　这一句出来以后，杜老师明显动了一下。
　　
　　原既白没有。
　　
　　因为他已经听她说过“不想只学物理”。
　　
　　礼堂里其他人却不知道。
　　
　　前排省竞赛中心来的老师也抬头看了她一眼。
　　
　　江遥没有继续解释自己未来可能做什么，只说她大学还是会先去读物理。以后是否一直留在那里，她不知道。
　　
　　“我现在不知道。”
　　
　　她很平静。
　　
　　“我觉得十八岁不知道也可以。”
　　
　　这不是活动流程里任何人预期的内容。
　　
　　一个刚拿国际物理金牌、理论世界第一的学生，在以物理竞赛为主题的交流会上，公开说自己甚至不能保证未来一直读物理。奇怪的是，杜老师并没有觉得冒犯。相反，他突然觉得这可能比一句“我将为祖国基础科学事业奋斗终身”诚实得多。
　　
　　江遥没有再谈专业。
　　
　　她翻到下一页。
　　
　　是旧水文站那张手写记录。
　　
　　**夜里涨得快，桥下不能过。**
　　
　　很多学生一眼看不懂这和竞赛有什么关系。
　　
　　江遥也没有硬把它绑到物理上。她只说这是前几天和同学出去旅行时，在山里一个旧水文站看见的。表格上每天都有水位、天气，只有某一格旁边多写了这一句。现在那里已经有自动传感器，数据比以前密得多，也准得多。
　　
　　“我当时问一个同学，现在是不是就更接近真实了。”
　　
　　台下的宋弈知道那个“同学”就是自己。
　　
　　江遥没有点名。
　　
　　“他说，接近某个真实。”
　　
　　她把照片留在屏幕上，没有解释这句话。只是说自己以前做物理很容易把模型看成对现实的逼近，模型越准、变量越多，当然通常越有力量。但那张纸提醒她，记录什么、为什么记录、谁用这些数据，本身也在决定我们看见怎样的世界。传感器能知道水位，却未必自动知道那一晚桥下面能不能过人。
　　
　　这部分明显比前面的竞赛经验更难。
　　
　　有些学生开始跟不上。
　　
　　江遥并没有为了保证“所有人都听懂”而把它讲成一句结论。她甚至只讲了不到三分钟，就把这一页翻过去。
　　
　　下一页是国际赛第三题草稿。
　　
　　这一次礼堂里的竞赛生明显重新精神起来。
　　
　　江遥没有讲完整解法。那道题本身太专业，几十分钟也讲不清。她只把最开始的观察画出来：大量局部单元彼此作用，直接追踪状态很乱，可换成相邻单元之间的关系以后，一些结构开始稳定。真正让她兴奋的不是最后算出临界条件，而是题目在那个瞬间换了一种样子。
　　
　　“但我这次没有马上信。”
　　
　　她把自己在草稿纸上做的几个极端情况放大。
　　
　　“因为我已经被接触不良骗过很多次了。”
　　
　　笑声又起来。
　　
　　这一回，整个礼堂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开。
　　
　　江遥讲到这里已经超过原定四十分钟十来分钟，会务老师在侧面看过两次时间，校长却没有示意结束。她没有再往后翻。剩下的两页本来准备讲训练中的具体方法，此刻忽然觉得没有必要，便直接按黑屏。
　　
　　“我大概就讲这些。”
　　
　　台下先安静了一瞬，随后掌声起来。
　　
　　江遥没有说“谢谢大家”。
　　
　　她自己甚至有点意外已经讲完。
　　
　　主持老师上台，原本准备按照流程过渡到省竞赛中心专家发言，校长却在下面做了一个手势，先把提问留给学生。
　　
　　最开始的问题还是很竞赛。
　　
　　一天训练多少小时，怎样补实验，理论题卡住多久应该放弃，进入国家队以后训练强度怎样。江遥回答得很具体，也不回避不知道。一个男生问她国际赛第三题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她说如果真想听，可以活动后单独讲，不然现场大部分人会很无聊。
　　
　　问了十几分钟以后，一个坐在靠左过道边的女生举手。
　　
　　江遥对她有一点印象。
　　
　　不是认识名字，而是几天前杜老师给她看过一份低年级竞赛组名单，其中提到有个高一女生最近准备退出，物理成绩其实不错，家里担心投入太大、风险太高。江遥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只觉得年龄差不多。
　　
　　话筒递过去以后，女生站起来，却很久没问出来。
　　
　　旁边有人回头看她。
　　
　　她更紧张。
　　
　　最后只说：“学姐，我有一个问题可能不是竞赛题。”
　　
　　江遥点头。
　　
　　“你说。”
　　
　　女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本子，像刚才准备好的问法忽然全忘了。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抬头：“如果我挺喜欢物理，但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天赋，怎么办？”
　　
　　礼堂里一下安静了。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江遥甚至第一反应想问“你说的天赋是什么”。是做题快，直觉好，数学强，实验强，还是几年以后能不能做研究？继续问下去，可以把一个简单问题拆得极复杂。
　　
　　她没有。
　　
　　“你现在还想学吗？”她问。
　　
　　女生愣了一下。
　　
　　“想。”
　　
　　“那你先学。”
　　
　　女生拿着话筒，没有坐下。
　　
　　“那如果以后发现不行呢？”
　　
　　江遥站在台上，想了一会儿。
　　
　　“那时候再说。”
　　
　　女生仍然看着她。
　　
　　大概以为后面还有。
　　
　　江遥却已经转向另一边，看还有没有人举手。
　　
　　过了两秒，女生慢慢坐下。
　　
　　她膝盖上放着一本物理竞赛书，书角已经翘起来。杜老师坐在前排另一侧，看见她把原本一直合着的本子重新翻开，在刚才那一页下面写了几个字。
　　
　　他离得太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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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动结束时已经比原定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
　　
　　省竞赛中心来的老师把自己的讲话压到十分钟。他没有再讲原本准备的“攀登科学高峰”，反而接着江遥实验二十七的话，说竞赛选拔里最难的事情之一，本来就是怎样看待不均衡。一个学生很强的地方和很弱的地方有时会同时存在，而选拔体系天然偏爱容易比较的指标，这不是谁恶意，却确实会漏掉一些东西。
　　
　　散场以后，学生没有立刻走完。
　　
　　不少人围到台前。有人要签名，江遥一开始极不适应，问签哪里，最后在几本竞赛书扉页上写了名字。有人想合影，她也没有拒绝。真正谈问题的人反而越来越多，杜老师最后不得不帮她把人分开，说技术问题以后到实验室再问。
　　
　　原既白一直没有过去。
　　
　　林澄先走了，宋弈也和几个低年级认识的学生出去。原既白留在最后几排，把江遥那十一页幻灯片重新从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有觉得她说得“完美”。有些地方跳得很远，水文站那一段大多数高中生大概根本没理解；“理论第一不能决定我一辈子学物理”对某些老师甚至可能太早。但这些不完整反而让他确认，那不是一份为了效果设计出来的讲话。
　　
　　她真的还在想。
　　
　　人群散得差不多时，江遥才从台边下来。
　　
　　她一眼看见原既白还坐在那里。
　　
　　“你真来了。”
　　
　　原既白站起来。
　　
　　“你叫的。”
　　
　　“我以为你不来。”
　　
　　“昨天改主意了。”
　　
　　江遥看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今天说了一个多小时，已经不太想继续讨论自己的讲话，只问：“二十七讲得怎么样？”
　　
　　“比第一好。”
　　
　　江遥笑了一下。
　　
　　两个人往礼堂外走。
　　
　　门口那块展板仍然立在那里。最下面原先那句“小城也可以抵达世界”已经被一块颜色略有差别的蓝纸盖住，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那个修补痕迹比上午更明显。
　　
　　校长正好从后面出来。
　　
　　看见江遥停在展板旁，他问：“这样行不行？”
　　
　　“挺好。”
　　
　　“空着不难看？”
　　
　　江遥又看了一眼。
　　
　　“比原来好。”
　　
　　校长点头，没有要求她提供一句更合适的话。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到行政楼前时，杜老师从后面追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竞赛书。
　　
　　“江遥。”
　　
　　她回头。
　　
　　杜老师把书递给她。
　　
　　正是刚才最后提问那个女生的。
　　
　　“她落礼堂了？”
　　
　　“不是。”
　　
　　杜老师说，那女生刚才在门口等了很久，最后没找到合适机会，又要赶父母的车，只把书交给他。
　　
　　江遥接过来。
　　
　　书里面夹着一张报名表。
　　
　　是下学期物理竞赛小组继续训练的确认单。
　　
　　姓名已经填好。
　　
　　最下面“是否继续参加”那一栏，还空着。
　　
　　杜老师说：“她让我问你，周一实验室开门吗？”
　　
　　江遥抬头。
　　
　　“你们实验室你问我？”
　　
　　“她不敢问我。”
　　
　　“为什么？”
　　
　　杜老师没回答。
　　
　　江遥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没有勾选的表。
　　
　　原既白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杜老师把笔递给她。
　　
　　“你帮我带句话？”
　　
　　江遥没有接笔。
　　
　　她把报名表重新夹回书里。
　　
　　“你告诉她，周一开不开实验室是你的事。”
　　
　　杜老师看着她。
　　
　　“那她来不来呢？”
　　
　　江遥已经把书递还给他。
　　
　　“她自己的事。”
　　
　　教学楼那边正好响起一阵下课铃。暑期班学生从楼里出来，走廊很快有了人声。杜老师拿着那本书站了一会儿，最后把它夹到腋下。
　　
　　“行。”
　　
　　江遥和原既白继续往校门走。
　　
　　走出几十米以后，原既白才问：“你不想知道她最后来不来？”
　　
　　江遥没有马上回答。
　　
　　前面校门外阳光很亮，那块被改过的展板从背面看，只剩几根银色支架。
　　
　　“周一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