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幸存者 (第2/2页)
他转头对铁生笑了笑。“林方士,萧校尉说你明天跟他一起回京,让我今晚先跟你碰个头,把资料交接一下。”“什么资料?”“第五研所的,”莫怀礼说,“还有一些别的。”他的笑容还是和善的,但铁生在他眼睛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冷,是深,像一口井,表面很平,下面很深。莫怀礼笑的时候,眼缝里没有光,铁生留意过,多数人笑。眼里是亮的。
莫怀礼的资料是放在一个布包里的,很厚,布包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角上补过。补丁针脚很密,是手缝的。不是机子。他们在义庄后院的一间小屋里谈,屋里有一张桌,两把椅。一盏油灯。莫怀礼把布包打开,一份一份往外拿。“第五研所设立于七年前。”他说,“批文是军部直接下的,名义上是‘灵材提纯与阵法优化研究’,编制上归京畿军总部管,负责人……”他翻出一份文件,推过来,“名字叫程远图,五境方士,以前是司玄台的博士,七年前调去研所,之后就很少在京畿露面了。”铁生拿起文件。看了看,程远图。五十七岁,五境归一,司玄台博士。主攻方向是“灵力转化效率优化”。听起来是个做学问的。“这个人呢?”铁生问,“有问题吗?”“不知道。”莫怀礼说,“萧校尉查过他,但查不深,级别不够。”
他又翻出一份文件。“这是研所的编制表,在册的方术士十七人,士兵三十人,杂役二十人,加起来六十七人。”“但我们今天在地下看到的……”“远不止。”莫怀礼说,“地下设施的规模,至少需要上百人才能运转,在册的都是幌子,真正干活的,是黑户。”“黑户?”“没有身份的人,”莫怀礼说,“流民、孤儿、乞丐,失踪了也没人找的人。”黑户不会自己报名字。名册上只写编号,一二三,排到末尾,再起一册新纸。铁生的手指在桌上攥紧了。“四百三十七个人。”他说,“三年。”“不止。”莫怀礼说,“灰石镇只是一个矿所,帝国境内类似的矿所有……”他顿了一下。“多少?”“不知道。”莫怀礼说,“萧校尉估计至少七个。”七个。四百三十七乘以七。三千多人。铁生的喉咙紧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喉咙里发苦,不是饿,是那串乘法在肚子里翻。翻上来一股凉。他把这股凉咽下去了,手按在布包上,三百乘七,三千,这个乘法他私下算了不止一遍。一遍比一遍沉。
莫怀礼走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了。他把布包里的资料都留给了铁生。“萧校尉说,你先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方士。”“嗯?”“这个案子不好查。”莫怀礼的笑容收了一点,不像刚才那么和善了,“你要是怕了,现在退,还来得及。”铁生看着他。“退不了。”莫怀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好,”他说,“那咱们就查到底。”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铁生立在门框旁。看着他的背影。铜甲在旁边。“哥。”“嗯。”“他不像军人。”“他是。”铁生说,“但他不是拿刀的,他是拿笔的。”“拿笔的更危险?”“不一定。”铁生说,“但拿笔的人知道的东西多。”
他转身回屋,油灯还亮着。桌上堆着文件。“铁心。”“嗯。”“帮我记。”铜甲走到桌前,站住了。蓝光亮着。铁生拿起一份文件,开始读。天快亮的时候,铁生完了最后一份。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文件很多,但真正有用的信息很少。大部分是官样文章,流程,审批,签字,盖章,一层一层的,像一座迷宫。铁生把灯芯挑高了一线。文件堆里压着一张图,角落画了个圈。墨比别处深。
但有一个名字。出现了很多次。裴桓。镇国大将军。批文上有他的印,调拨单上有他的印,人员任命上有他的印,每一份重要文件上,都有“镇国大将军府”的朱红大印。朱红印泥是湿的,边缘没干透。铁生用指侧蹭了一下,指头上留下一道淡红的痕。裴桓。铁生想起了他在京畿听过的传闻。镇国大将军裴桓。帝国军方第一人,四十七岁,战功赫赫。十年前西域穹族之乱,就是他带兵平的,也是那场屠杀的总指挥。
铁生睁开眼。看着油灯的火焰,火焰在跳。“哥。”“嗯。”“裴桓是坏人吗?”铁生没说话,他不知道。他没见过裴桓,他只知道。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个人。但这会不会太简单了?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所有文件上都有同一个印。如果裴桓真的是幕后黑手,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印盖在每一份文件上?这不像是幕后黑手,这像是,摆到明面上的刀。刀摆出来,是给别人看的。真正动手的人,不会把印盖在每一份自己下的令上。铁生把这句话按在心里,现在还用不上,等到了京里。这句话会替他分辨很多人。刀的后面,还有一只手。“不知道。”铁生说,“可能是,可能不是。”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那怎么办?”“查。”铁生说,“从第五研所查,从程远图查,从裴桓查,一条一条查,查到根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快亮了,东方有一点鱼肚白。灰石镇的早晨,矿灰飘在空气里,铁锈味。两百多个幸存者,在义庄里。还有更多的人,没了。还有更多的研所,七个,或者更多。铁生攥了一下拳,他要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