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火行方术 (第1/2页)
回京的马车上,萧云起坐在铁生对面。
车轮每转一圈,车厢就晃一下。铁生数过,从灰石镇到京畿,车厢晃了不下两千下,他没睡。窗外的野地一片空,风从缝里钻进来,凉。
铜甲放在车尾,铁心在里面休眠,蓝光亮着,但没有说话。他在整理脑子里的阵图。
蓝光从车尾透过来,落在铁生脚边,一小团。铜甲在休眠,但光不肯灭,像留着一口气。
萧云起在看文件,莫怀礼送来的那些,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像在找什么。
文件的边角被翻卷了,指腹压过的地方纸起了毛,一道一道,像被反复摸过。
铁生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铁生说。
萧云起的手没停。“知道什么?”
他的手指上有茧,厚的一层,在纸边蹭出沙沙的声。铁生认得那种茧,是常年握笔握出来的。
“第五研所。活人炼仙石。”
萧云起翻了一页。
“知道一部分。”他说,“猜的。但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话就只能说到一半。铁生懂这种分寸。他自己的事,也有一半说不出口。
“为什么不查?”
萧云起抬起头,看着他。
“我查过。”他说,“三年前。我刚升校尉的时候。”
他把文件放下。
“我上报了一份折子。说第五矿所有问题。请求彻查。”
“然后呢?”
“折子被打回来了。”萧云起说,“批了四个字。‘查无实据’。”
批文的纸是黄的那一种,军部专用。四个字盖在折子正中,墨色很新,压住了下面的字。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平,是因为说了很多遍。一遍一遍,把疼磨平了,磨到能当闲话讲,才讲给铁生听。
“我不死心。派了两个人去暗访。”
“人呢?”
“没回来。”萧云起说,“一个死在了矿难里。一个失踪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的声音。
“所以你把我调过去。”铁生说,“你早就知道研所有问题。但你自己查不了。所以用我去查。”
萧云起看着他。
“是。”他说,“你是新人。他们不防你。而且你的义肢,你的方术——你是个变数。”
铁生想过这层:新人好用,也容易被弃。他把自己摆进这盘棋,先看清了是哪方的子。
铁生的手指攥了一下。
“我是你的棋子。”
“是。”萧云起说,“但你也可以利用我。”
他身体微微前倾。
“你要找仙石。我要查真相。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
目标一致,不等于心思一致。铁生没接这话,只把火折子攥紧了半分,又松开。
“你为什么要查?”
萧云起的目光移向车窗外。窗外是田野,秋天了,庄稼黄了。
黄不是一种黄:近处的麦秆是金的,远处的坡是褐的,中间隔着一层薄雾,灰的。
“我有一个朋友。”他说,“以前一起在司玄台当差的,比我大两岁,人很好,会做饭,会修东西,大家都喜欢他。”
司玄台他没去过。但林玄宗提过,那地方门槛高,进去的都要先交掉半条命的胆。
他顿了一下。
“十年前。西域。我们一起去的。穹族之乱。”
穹族他只在阵图上见过名字:五个字,墨写的,压在西域那一角,像一块没化的雪。
铁生的身体微微一僵。
一僵只有一瞬,铜腿没动,是真背上的筋绷了一下。他压下去,没让萧云起看见。
“他死在了那里。”萧云起说,“不是战死的。是……”
他停了。
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咯噔咯噔。
“是什么?”
萧云起转过头看着铁生,他的眼睛像刀,但刀的里面有一点别的东西。
“是被炼成了仙石。”
这句话落地,车厢里静了三息。三息里,车轮声忽然变得很响,盖过了两个人的呼吸。
铁生的呼吸停了一下。
停的不是肺,是心口。他想起铜甲里那个人,也是被推进门,也是没了,只是没炼成仙石。
“我亲眼看见的。”萧云起说,“我们被穹族的游击队冲散了。他掉队了。我回去找他的时候,看见了一个阵,很大的阵,他在阵中央,还有很多穹族人。”
亲眼看见,和听人说起,是两回事。听的是故事,亲眼的是印在眼底,洗不掉。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铁生听出来有一点抖,不明显,但有。
“阵亮了,然后人就没了——不是死了,是没了,像被擦掉了。”
阵亮的时候有声音,很低,像地底有人哼。那声音他记了十年,还在耳边。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所谓的平叛,不是平叛,是收集——收集灵魂,炼仙石。”
他抬起头,看着铁生。
“我要查清楚,我要把做这件事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揪出来。”
说这句话时,萧云起的前倾没收回来,身子还往前探着,像已经伸手去揪谁的后领。
他的眼睛里有火。
不是比喻。铁生真的看见了:萧云起的瞳孔里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像他指尖火折子里的火。
那点光不晃,稳稳的,像火折子里的火被收进了眼睛。铁生第一次怕萧云起,就在这时。
回到京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萧云起让铁生先回去休息,明天到校尉府报到。
铁生带着铜甲回了槐树巷的客栈。
他推开门的时候,李掌柜迎了上来。
李掌柜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傍晚的客栈飘着饼香,混着槐树巷里的土味,暖的。
“林方士。”
“嗯?”
“有人给你留了东西。”李掌柜递过来一个布包,“一个穿黑衣服的姑娘送来的。说是沈副官。”
黑衣是夜行的颜色。沈夜翎送东西从不当面,是怕沾上关系,也是怕被人认了去。
铁生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套新的义肢零件:铜片,齿轮,传导丝,还有一张纸条。
零件用油纸包着,纸面潮。沈夜翎是连夜备的,铜片还带着作坊里的铁腥气。
“义臂和铜甲的零件。先凑合用。回京后找我换。沈”
铁生把纸条收起来。
“谢了。”
“不客气。”李掌柜说,“对了,林方士,你那个铜俑,还放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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