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摆尸的人 (第1/2页)
【切换】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大圈·天亮
天亮了,大圈里没有人。
七面旗都还插着。六面在东边排成一排,紫旗在西边紫旗圈里。
昨天铺在地上的那六面,收起来了。收旗的是各自圈里的人,各自收自己的。没有人再提“此旗为凭”那一句。
火只剩下白的。大圈中央那堆,昨天夜里灭了,剩一层灰,灰上落了一层薄雪。
韩铁衣把帐子里的纸收进怀里,出帐子的时候,脚底下响了一声。
是踩在冻住的雪上。
白上人坐在他那堆火的边上。他今天没有拨火,也没有让人烧新的柴。他面前摆着一样东西,用一块灰布盖着。
韩铁衣走过去站住。
白上人把灰布掀开一角。
是那杆秤。
秤钩还是空的。
“昨天有人问我一句话。”白上人说,“他问,雪原上那七个人,是谁。”
韩铁衣没有说话。
“我答不出来。”
白上人把灰布盖回去。
“我答不出来,他就不问了。他转身走的时候,跟他自己的人说了一句:埋人的是他。”
韩铁衣抬起头。
“他说的是你?”
“他说的是我。”白上人说,“我不是怕他这么说。我是怕他说完之后,他自己也信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今天带人去看。”
“看什么。”
“看那七个人。”白上人说,“一个一个看。你带四个人去。”
“哪四个。”
“一个数的。”白上人说,“一个听的。一个闻的。”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认的。”
“认的找谁。”
“风不问。”白上人说,“她认得那条道上的人。”
韩铁衣把怀里那叠纸拿出来,翻开最上面那页。
上面是他昨天记的。他记了三条:并旗,青旗,紫旗。
“记什么。”他问。
白上人看着他的纸。
“你记:那七个人不是我这七个圈里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这七部,”白上人说,“没有一家派人往北去过那条道。”
他伸手,把秤拎起来,又放下。
“你去。看了回来,把数写下来。”
“写下来给谁看。”
“给三年以后的人看。”白上人说,“我昨天夜里想了一夜,想的是这一件:没有纸的事,谁都可以说不是他干的。”
他把灰布压紧。
“你要写两件事。第一件:那七个人是谁。第二件,”他说,“谁把他们摆成那样。”
【切换】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外·上午
队伍是上午出的。
四个。走在前头的是韩铁衣,他走过这条路,认得那条道在哪儿分岔。
第二个是崔闻笛。他背着他那只药箱,箱带勒在肩上,走得很稳。
第三个是闻人默。他手里那根竹杖点一下,走一步。他不看路,看路的是他的耳朵。
第四个是顾惊澜。
她进来的时候,营门口有人在搬东西,一捆一捆往车上抬。她站了一下,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跟上来。
她腰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缠着三圈绳。
出营地往北走了半个时辰,风不问来了。
她是从后头赶上来的,一个人,没有骑牲口。她背着一个布卷,布卷很长,捆得紧。
顾惊澜回头看她的时候,两人认了一下。
“你也去。”顾惊澜说。
“我认人。”风不问说,“你数你的。”
“嗯。”
“你数到几了。”
顾惊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三十九。”
风不问没有问她数的是什么。她往前走,走到韩铁衣旁边。
“往冷山北三十里。”韩铁衣说。
“我知道。”
“你去过?”
“没有。”风不问说,“可我记得。”
她走了一段路,把背上那个布卷解下来,抱在怀里走。
韩铁衣看了一眼那个布卷。
布卷的一头露出来一点点白。
【切换】建炎四年·冬·冷山北·雪原·下午
雪是平的。一直平到天边。
走到日头偏西,韩铁衣停下来。
“到了。”
前面五十步,雪里有一样东西凸出来。不高,一只手掌那么高。
那是第七具胸口那块青石。
韩铁衣蹲下去看。
青石还在原位,压得很平。石头上落了一层新雪,雪没有塌。
“没有人动过。”他说。
崔闻笛把箱子放在雪上,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块白布,铺平。
闻人默往前走,走了二十步,停住,把竹杖插进雪里,跪下去。
他把两只手摊开,按在雪上。
按了一会儿,他往前挪了半步,再按。
风不问把布卷放在雪上,没有打开。她先站着往四周看了一圈,看的时间很长,像是要把这片平雪记住。
顾惊澜没有走过去看那个石头。
她站在离韩铁衣二十来步的地方,低头看雪。
“韩铁衣。”
“嗯。”
“你昨天从这儿过去,走的是哪一边。”
“西边。”
“你为什么走西边。”
“因为东边有风。”
顾惊澜点了点头。
她开始往前走。
不是朝那具尸骨走。她是在第一具和第二具之间那一段横着走的。
她一步一步,脚跟贴着脚尖。走到第二具旁边,她停住,退回来,再走一遍。
第二遍走完,她回到原地,站住。
“三十步。”她说。
“我量过。”韩铁衣说,“六段,每段三十步。”
“我不是量尸骨。”
“那你量什么。”
“我量脚。”顾惊澜说,“雪上有脚。”
韩铁衣走过去。
他蹲下去看。
雪面上是平的。他看不出什么。
“哪儿有脚。”
“你看,看不出来。”顾惊澜说,“风已经把浮雪吹过来了。这层雪是新的,底下那层是旧的。”
她跪下去,用手掌把浮雪往一边推。
推开一层,底下颜色不一样,是灰的,硬。
灰的雪上有两个坑。
坑的边上,有别的印。
“这是一只脚。”顾惊澜说,“他站在这儿,两只脚。左边那只脚跟先落,右边那只脚整个落下来。”
她把手放在坑边上。
“他站在这儿,往北看。”
“你怎么知道往北。”
“右脚掌的印比左脚深。”顾惊澜说,“人站着看远处的时候,重心往前。”
她把浮雪继续推。
推了五六步,她又推出一对脚坑。
“一对一对的。”她说,“等距。”
“等距?”
“每一对脚坑之间,间距是一样的。”顾惊澜说,“你看不出来,是因为雪把它盖住了。”
她站起来。
“他不是走到这儿就停的。他是一对一对地站。”
“站住干什么。”
“搬东西的时候,人会站住。”顾惊澜说,“搬一件,走一段,站住,放下,回头。”
她往南指了一下。
“他回头。”
【切换】建炎四年·冬·冷山北·雪原·下午
崔闻笛验的是人。
他把第七具身上的雪先扫了。
人冻硬了,衣裳和雪冻在一块儿。他不敢硬掰,拿药箱里一把小刀,一点一点把雪剔开。
剔到一半,他停住。
“这个人不是昨天死的。”
“多久了。”
“我说不出月日。”崔闻笛说,“可他的手是黑的。”
他把那只手托起来。
“冻死的人,手是白的。”他说,“这个人的手,指甲底下是黑的,手掌外侧也黑。这是握过东西,握了很久。”
“握什么。”
“握铁。”崔闻笛说,“冻过之后又化过一回,再冻上,才是这个颜色。这个雪原上,入冬以后化过一次,就在十几天前,那年腊月前头那场南风。”
他把手放回去。
“他是十几天前死的。”
“死因。”
崔闻笛把白布往那具尸体旁边铺开一点。
“没有外伤。”他说,“骨头没断。身上没有刀口。”
“那就是冻死的。”
“冻死的人,临死之前会脱衣裳。”崔闻笛说,“这个人的衣裳扣得整整齐齐,领口还是原样。”
他停了一下。
“他不是冻死的。他是躺下以后冻上的。”
韩铁衣没有说话。
“有人在他躺下之后,把他摆正,把衣裳替他扣好。”
【切换】建炎四年·冬·冷山北·雪原·下午·衣襟里边】
顾惊澜有一件事没有做。
她没有翻衣裳。
翻衣裳的是闻人默。
他跪在第一具旁边,两只手伸进雪里,一点一点摸。
摸到那具尸骨的胸口。他没有把衣裳解开,他的手是从衣襟的缝里进去的,贴着里子在摸。
摸了一会儿,他把手抽出来。
“有字。”他说。
“在哪儿。”
“里子上。”
韩铁衣蹲下去。他伸不进手,就把那具尸骨的衣裳领口解开了一个扣。
解开一个扣,衣襟松了。他往里看。
里子是粗布的。布上有一道痕。
是划的。是用刀尖划的,划在那个人的贴肉那一面。
那道痕很短,只有一个笔画多一点。像是一个字的左边一半。
韩铁衣看了很久,看不出那是什么字。
“这个字我没有见过。”他说。
“你看不出来。”闻人默说,“因为只有一半。”
他往前挪,挪到第二具。
摸了很久。
“也有。”
第三具。第四具。
第五具摸完,他停了一下。
“这一具的字划得浅。”他说,“划的时候手在抖。”
第六具。
摸完他把手收回来,把手上的雪在膝盖上擦掉。
“六具,六个。”他说。
“第七具呢。”
“第七具的字不在衣裳上。”
韩铁衣没有说话。第七具的字在石头底下,他昨天已经看见过了。那道横,和横当中那很淡的一笔。
风不问这时候走过来。
她跪在第七具的另一边,把怀里那个布卷解开。
布卷里是一卷白布,很长,卷得紧。她把白布抖开,铺在雪上。
布的边上,打着一排结。
【切换】建炎四年·冬·冷山北·雪原·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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