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摆尸的人 (第2/2页)
天黑得很快。
崔闻笛把白布收起来,重新捆好药箱。
“走不走。”他说。
“等一等。”顾惊澜说。
她还站在那些脚印的地方。
天将黑的时候,风小了,雪面上那层新雪的边看得清楚一些了。
顾惊澜顺着那排脚坑往前找。
“他往回走了。”
“回哪儿。”
“回第一具。”
她走回去,在离第一具不远的地方站住。
“这儿还有一对。”
“一对脚坑?”
“不。”顾惊澜说,“这儿是四只脚。”
韩铁衣走过去蹲下。
雪底下,有四个坑。两个一对,并着。
“两个人站过。”
“一个人站过,两次。”顾惊澜说,“你看这两个坑,比别的深。同样是站,为什么深。”
“他站得久。”
“或者他手上重。”顾惊澜说,“他在这儿站住,把第一具放下去,站了很久。”
她把手按在那个坑上。
“他把人放好,还要调。脸偏了要扳回来,手压着要挪开,腿弯着要拉直。”
顾惊澜抬起头。
“韩铁衣,你昨天说,七具,六段,每段三十步。”
“是。”
“六段是七个人的。”
“是。”
顾惊澜站起来。
“可这一段,有第八个人的脚印。”
她往前走了三十步,站住。
“这儿也是。”
她再往前走。
三十步。又是一对脚坑。
风不问那边已经动了。
她把白布卷起来,抱在怀里,走过来。走到顾惊澜站的地方,她低头看雪。
“不用量了。”风不问说。
“什么。”
“他量过。”风不问说,“他量好第七个地方,又往北量了一个地方。第八个地方他也量好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白布条,短,只有一巴掌长的两倍。上面打着结。
她把布条挂在手指上,让那些结垂下来。
“你数几个。”她说。
顾惊澜数了一遍。
“十一个。”
“对。”风不放说,“十一个。”
她把布条收回去,握在手里。
“三年前,七个人过淮。”
风停了。
“第七个,没有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北边那片黑下来的雪。
“他在这儿。”
【切换】建炎四年·冬·冷山北·雪原·七具旁边·天黑之后
夜里他们没有回营。
崔闻笛说,走这么远的路,人扛不住第二趟。他在七具旁边找了一处洼地,让四个人搬雪。
搬雪是韩铁衣和顾惊澜。他们把雪堆成一道矮墙,围三面,留一面朝南。墙垒到半人高,人蹲在里头风就吹不着。
崔闻笛在墙里头生火。他没有用大柴,用的是一把从营地带来的干草,加上药箱里几块压舱的木条。火不大,可是稳。
风不问没有蹲在墙里头。她站在墙外,抱着那个布卷。
“进来。”顾惊澜说。
“我不冷。”
“你在看什么。”
“看北边。”
顾惊澜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
雪是黑的,什么也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风不问说。
“哪一件。”
“摆人的那个人,把七个人摆好,就回去了。”风不问说,“他为什么摆。”
顾惊澜没有答。
“他不摆,这七个人就在雪里躺着。”风不问说,“躺着和摆着,人都是死的。”
她把布卷换了一只手抱。
“所以他摆,不是为了他们。”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自己。”风不问说,“他摆的时候,自己还有一件事做。”
顾惊澜蹲在火边,把手伸到火上烤。
火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不亮。
“你认得他们。”她说。
风不问没有马上答。
她走过来,蹲在墙里头,把布卷放在雪地上,解开。
【切换】建炎四年·冬·冷山北·雪原·七具旁边·前半夜
布卷里除了那卷白布,还有几样东西。
一小截线。一块补过的皮子。一个铜扣。
风不问把这三样东西摆在白布上。
“我先说一件事。”她说,“这三样东西,不是我从他们身上拿的。是我自己带来的。”
“带来做什么。”
“比。”
她把那块补过的皮子拿起来。
“这块皮子,是我阿姐的。”她说,“三年前,她替一个人缝过一件褯子。缝的时候,她把这块皮子垫在底下,针从皮子上过了一趟,皮子上留了三行针眼。”
她翻过来给顾惊澜看。
皮子的背面,有三行浅浅的针眼,一行压着一行。
“我拿来,是要看,这七个人身上,有没有一样的针眼。”
“有吗。”
“还没有看。”风不问说,“翻领子要动他们。我想等到天亮,光好。”
崔闻笛从火边抬起头。
“不用等到天亮。”他说,“我有灯。”
他从药箱底上摸出一盏小灯,点着。
灯很小,光只有一团。他把灯举到风不问手边。
风不问站起来。
“那我去翻。”
【切换】建炎四年·冬·冷山北·雪原·七具旁边·前半夜
她翻的是领子。
不是每一具都翻。她先翻第二具,然后翻第五具,最后翻第一具。
翻的时候,她不动人的头。她把手从领口的缝里进去,贴着脖子那一圈摸。
摸第二具的时候,她停了很久。
“这一件。”她说。
“怎么了。”
“这一件里头有一块衬布。”
她把手指勾住那块布的一角,慢慢往外拖。
拖出来一小条布。布的边上磨毛了,是旧的。
她把这条布铺在膝盖上,把灯凑近。
“针脚。”韩铁衣说。
“三行。”风不问说,“一行压着一行。”
她抬起眼睛。
“跟我这块一样。”
火边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崔闻笛把灯往回收了一点。
“那就是你阿姐缝的那件。”
“是。”风不问说,“这件褯子在她手上过了三年。她缝过之后,这件褯子给了一个人。”
“哪个人。”
“一个往北去的人。”风不问说,“三年前,一共七个人从淮上过。我阿姐替其中的一个缝了褯子。她在褯子里缝了三行针。”
她把那条布和那块皮子并在一起。
“这个人是那七个当中的一个。”
顾惊澜看着那具尸骨。
“所以这七个人,是三年前过淮的那七个。”
“不是。”
“怎么不是。”
“三年前过淮的是七个。”风不问说,“这雪底下的是七个。”
她把灯推开一点。
“我刚才翻了三具。三具的衣裳,不是一路的。”
“什么意思。”
“第二具穿的是灰军衣。”风不问说,“第五具穿的是皮。第一具穿的是一件夹袄,袄里絮的是棉花,棉花是南边的棉花。”
她把那条布叠好,收进袖子里。
“他们不是一批走的。”
【切换】建炎四年·冬·冷山北·雪原·七具旁边·后半夜
后半夜,火小了。
顾惊澜从墙里出来。她说她睡不着,要再走一遍。
她走过那七具。走过第七具胸口那块青石的时候,她没有停。她一直往北走。
三十步。
她站住。
她蹲下来,把新雪推开。
推开的地方,雪底下是实的。不是冻的实,是压过的实。
她用手按。
按一下,按不下去多少。
她换了一个地方按。边上一点的地方,按下去就是一个坑。
她把手收回来。
“韩铁衣。”
韩铁衣出来了。
“你过来。”
韩铁衣走过去,蹲下。
“这一块雪底下的雪是实的。”顾惊澜说,“这么一片,人的身子那么大。”
韩铁衣把手放下去。
他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雪是平的。平到天边。
“他量到第七个。”顾惊澜说,“又往北走三十步,量了第八个。”
“第八个是谁。”
“我不知道。”顾惊澜说,“可是第八个地方,没有尸骨。”
她说得很慢。
“只有一个人躺过的印。”
韩铁衣把脚在地上挪了一下。
“他躺过。”
“躺过大半天。”顾惊澜说,“雪压得这么实,不是坐一会儿能压出来的。”
“后来他走了。”
“他走了。”顾惊澜说,“他把自己那个位置量好,躺上去试了一回,然后走了。”
风停了。
“他去干什么。”韩铁衣说。
“去活着。”顾惊澜说,“也去回来。”
【本章末·建炎四年·冬·冷山北·雪原·七具旁边·后半夜】
回去的时候,闻人默还跪在第七具旁边。
他跪了很长时间,膝盖底下的雪已经化过又冻上,结了一层硬壳。
他两只手按在雪里,按着石头底下那一处。
韩铁衣站在他旁边。
“你在听什么。”
“我在摸。”
闻人默把手指从雪里抽出来。
他的指尖上沾着一点点土。是青石底下那层黄土,被手指抠出来的一点。
“这个字,我摸过。”
韩铁衣站着没有动。
“你说什么。”
“这个字我摸过。”闻人默说,“不在北边。在南边。”
“南边哪儿。”
“墙上。”
他把手指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两处墙。一处是一个关口,一处是一个驿站的旧墙。两处墙上,一共刻了六个。”
“六个什么。”
“六道痕。”闻人默说,“每一道只刻一半。刻的人不给刻完。”
韩铁衣从怀里把纸拿出来,摊在膝盖上。
纸是硬的。他摸了一下笔。
“韩铁衣。”
“嗯。”
“这儿是七个。”
闻人默把手收进袖子里。
“墙上刻了六个。”
雪开始下了。
韩铁衣把笔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纸上什么也没有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