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 (第1/2页)
六点四十,雨停了。
后街墙根下拖着一条水,水里两片梧桐叶贴着砖根慢慢转。
顾青河蹲在巷口,膝盖上一片灰。前半夜他攥着那把剪子,后半夜攥着绳,十根指头到现在还是麻的。
巷子开着。
砖墙从中间让开一整扇门的宽,两侧墙皮往外翻。里面没有院子。是一条巷,窄窄的,跟后街一个宽窄。两边一扇挨一扇全是门,牌子挂在门上,背面朝外,看不清上面刻的数。望不到巷尾。
河风从里头出来,带着水腥气。
老栓站在巷口外头,两只脚踩在后街的石板上,一步没往里挪。
「灯得掌灯的人自己点。」他说,「这条街上,掌灯的那家姓顾。」
「我是捞尸的。」顾青河说。
「一门两样活。」老栓说,「你奶奶两样都干过。捞尸的把人从水里捞上来,掌灯的给走不回来的人指个门。今天门开在街上,天一黑,从门里出来的人就都站在街上——他们认灯不认路。灯不点,他们连站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些门是后街那些门的另一面?」
「是给水看的那一面。」老栓说,「你在街上看见的是姓,水看见的是数。一条街二十扇门,牌子正反两面,三十年没对过一回。今天算是对上了。」
顾青河抬头看巷口那面墙。
铁钩钉在人头高的地方,钩上挂着一盏灯。铁皮壳子,玻璃蒙着灰,锈从底圈一层一层往上爬。
「灯芯在里头?」
「在里头。」老栓说,「三条你记牢:火自己打,不借——别人的火照不到自家的人;报门号,报给河听——给河点灯,不是给你自己点灯;点着了不回头,人站一宿,站着不许坐——你一坐,灯就当你到家了。」
「报哪个号。」
「报这条巷的号。」老栓说,「数在门上,你自己进去看。收绳的不进巷,点灯的进得去。」
顾青河把兜里的剪子递给老栓攥着,自己往巷里走。
三步。
第一步踩下去,脚底的砖是凉的,凉得不太对,像踩在河底的石头上。第二步,两边的牌子就摆进他眼角了,一块挨一块,木头颜色深浅不一,泡过的、烂的,各是各样。有几块只剩半块,边上缺了一角,木头的断面被水啃得起了絮。
他试着数。数到第九扇,眼睛就从一扇门上滑过去了,再从头数,又是另一个数。
第三步他站住,看最近那扇门。
门是老木门,门框上的漆起了一片一片的壳。牌子挂在门中间,背面朝外,上面刻着一个数。
「二十。」
他念出声的时候,嗓子眼里有点干。
老栓在外头问:「几。」
「二十。」顾青河说,「顾家那块是一,这块是二十。」
外头静了一下。
「一头一尾。」老栓说,「你奶奶活着的时候讲过,一条街上头尾立住,中间的才站得稳。头在街西,尾在墙里。今天算是把尾巴找着了。」
「贴牌的呢。」
「没见着人。」老栓说,「你那根绳上第二十道结,是从外头翻的——外头的手。」
顾青河伸手把钩上的灯摘下来。
比他想的沉。铁皮壳子底下压着一圈老油渍,灯座里还剩半截油,颜色深,稠得挂住底。
他拧开灯罩。
罩子里的芯子是新的。白净,挺直,一捻就起毛。
「不行。」老栓在外头说。
「新棉。」
「新棉抽不上油,三口气就烧焦。」老栓说,「灯认旧棉。」
顾青河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这件袄是前年大集上买的,一百二十块,袖口起了毛边,里头的棉花压得又旧又实。
他扯出一小团,撕开,搓成一根,把新芯子换下去。
旧棉进了油,很快黑了一圈。油是陈的,凑近了闻,有点像搁了很多年的旧棉布。
他把灯罩扣回去,拧到底。
他掏手机,屏幕亮起来,右上角一个红格,电剩百分之七。
「别照。」老栓说。
「看一下数。」
「灯底下不兴照光。」老栓说,「你的光照过去,就是替它认路。它跟着你的光走,走到你身上,你今晚就得站两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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