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 (第2/2页)
顾青河把手电关了,屏幕也按黑,塞回兜里。
他摸出打火机。
啪。
「机子行,气不行。」老栓在外头说,「先打三下空的,把外头的火放干净。」
啪。啪。
第四下才凑到芯子上。火苗抖了抖,咬住旧棉,慢慢立起来,把灯罩映成一片黄。
「火自己打。」老栓说,「不借——别人的火照不到自家的人。」
顾青河把灯挂回铁钩,人转过来半面,冲着后街那头。
后街到底就是码头,码头再过去是河。
他对着那个方向报:「二十。」
声音不大,词也短。
他左耳里,有人跟着报了一遍。
报得比他齐,尾音落到水面上,收得干干净净。右耳里什么都没有——身后街上早市刚起,有人剁案板,剁得咚咚响。
他没加第二遍。
「亮着就对了。」老栓说,「我去街西把那根绳收回来。灯底下站的得是掌灯的,我站不得。」
「你什么时候回来。」
「天黑。」
老栓走了。石板上的脚声一声一声,很慢,往西边去。
顾青河站在巷口,面朝巷里。
灯在头顶亮着,黄的一团,光落在最近那扇门的门框上,也落在牌子背面那个数上。他不动,两条腿很快就酸,酸到膝盖发抖。他没蹲,也没坐。
顾家老屋西屋那口缸里,长明油还在,封蜡上留着一道开口的印。堂屋的灯台空了八年,前几夜点过一回,天亮才灭。老鬼讲过,掌灯户的规矩是灯不落、门不散——灯亮一宿,路上的人就多一宿路能走。灯一空,叫灯落,落一夜,外头的人就少一宿路。
今天街上这盏灯,是顾家的人点的。
他本来是要上工的。工头昨天在电话里催过,他应了句今天到。全勤奖三百,这个月算是没了。
小时候在学校罚站,他总想往墙上靠。今天靠不得——肩往后一歪,人就等于转过半个身。
街上的动静一件一件从他背后过。
他数着背后过去的东西,一样一样,心里跟着记。老栓讲过,站灯底下的人得听着街——街上有多少人走过去,灯就照着多少条路。他要是转一下头,那些路就都断在巷口。
七点刚过,卖早点的推车过去了,车轮在积水里碾出一条长印。有人拎着豆浆打电话,嗓门很大,说的是工地今天开不开工。
一只黄猫从墙根底下挤出来,尾巴尖上的毛是湿的。它不看人,贴着砖进了巷,走到第五扇门那里,再往前一步,就没有影了。
七点二十,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在他背后站住,问他是不是在等人。他点了下头,没说话。老太太嘟囔一句,走了。
七点二十几,一辆电动车在他背后停了两分钟。骑手大概觉得他脑子有病,走了。
七点半,他听见背后有人压低声音说:「这人站一个钟头了。」
七点四十,两个上学的孩子从他背后过。一个说这人是不是欠了钱被人堵在这儿,另一个说堵人的该站一边,他怎么反着站。声音不大,他全听见了。
他没解释。
七点四十五,一辆装水泥的三轮车从他背后过,车斗上绑着铁皮,铁皮拍着石子路,响了一整条街。车主骂了一句路不平,他跟着在心里骂了一句。
腿肚子开始抽。他把两只手垂在身前,十根指头一根一根活动,像在水里试水温。
七点五十,街口传来刹车声。
轮胎压过积水,声音发闷,不是两轮车。
接着是铁器磕在石板上的响。有人从车上往下卸东西,风镐的管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拖过一整段街。
一个粗嗓门从背后响起来:「就这面墙!从这儿开!」
风镐的尖头在石板上敲了两下,试位置。
顾青河看着巷里的灯。
灯火被那一阵动静带过来的风压得歪下去,又直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顾青河。」
女声,离得不远,语气平常得像在街上碰见熟人。
他左耳听得一字不落。
右耳空着。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