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牌 (第2/2页)
「一宿。」苏见微抬头看天,「现在中午。」
「灯一宿不撂。」顾青河说,「天黑之前不能动。」
苏见微把水搁在他脚边,拿石头压住瓶盖,自己蹲回巷口。
蹲回去之前,她举起记录仪,对着那盏灯拍了几秒。
「灯是你点的。」
「我点的。」
「我报告里得写明,这盏灯是谁点的,几点点的。」她说,「还得写明它不能灭。」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念文件一样。
两点多,街东曹家的小子拎着一袋菜从街上过,认出顾青河,凑到巷口来。他手腕上那两圈绳还系着,绳头朝里。
「你在这儿站着。」
「站一天。」
曹家小子往巷里看了一眼,脖子往里缩了缩。他说他家那扇矮门昨夜有人敲过——三下,停一下,再三下,敲了三遍。他披衣裳起来开门,外头没人,门底下的石板是干的,就门框边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湿印子,天亮那会儿就没了。
顾青河把这话记在心里,没出声。
两点半,他听见街西那边有敲打声,不重,一下一下。西头动工了。
日头往西斜,街上的光换了颜色,巷里的门一块亮一块暗。他站得久了,反而不太觉得累,就是脚底板发烫,像踩在晒了一天的石板上。
她蹲在那儿翻记录仪的卡,翻了一会儿,忽然不动了。
「顾青河。」
「嗯。」
「你抬头,看第一扇门。」
顾青河抬头。
他站的位置比早上偏了半步,这一偏,日头照进门框里侧,正好照着最近那扇门的门板中间。
门板上有一块牌子。
牌子是新的。
不凑近也看得出来。老牌泡了三十年,颜色是深的,边角被水啃得圆钝;这一块是白的,木茬从边角支出来,一根一根还立着。
苏见微从兜里摸出一把小镊子,站起来,贴着门框边往里探,从牌子下缘刮下一点浆糊,收到眼前。
「还潮。」
顾青河喉咙动了一下。
「昨晚贴的。」
「昨晚贴的。」苏见微跟着说了一遍,把镊子上的东西抹进一个小塑料袋,封口,「浆糊上还按了个印子,光的,没有纹路——拿布按的。」
她抬头看他。
「你昨晚站这儿。」
「我站这儿。」
「有人从你背后过来,贴了块牌,走了。你一眼没看见。」
顾青河没说话。
他昨晚站的位置是巷口正中。背后一整条后街,谁从背后过,他看不见。老栓早上讲的规矩里有一条:点着了,不回头。
他还想起老鬼说过的那句话——先送牌,再等主家自己开口报名。报给谁,就记在谁的账上。
牌先贴上,账就开着口等人来认。
他想了想这条街的账。墙里那扇是尾,顾家那扇是头。头尾立住,中间十八扇才站得稳。可现在中间那一扇自己站出来了,牌也贴上去了——牌背后站着的人手上有本子。名先记上谁的本子,人就算谁的。
下午三点多,老栓从街西回来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脸是白的,不看顾青河,先看巷里那盏灯,看了两眼,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几点了。」
「三点多。」
「我从街东数到街西,数了两遍。」老栓说,「街东七扇,街西九扇,曹家那道矮门一扇,你顾家一扇——十八。」
「加墙里这扇,十九。」
「十九。」老栓说,「我数出来是二十。」
顾青河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哪儿多的。」
「街西靠河那道口子上。」老栓说,「那道口子空了多少年你是知道的,我拿绳量过,摆不下门。今天下午我过去,那儿站着一扇门。」
「门框是新的?」
「门框是老的。」老栓说,「漆烂得跟别的一样。就是,它今天才站在那儿。」
他把手上的绳提起来给顾青河看。绳上一个一个结排下来,密得很。
「第二十道结你还没打。」老栓说,「门自己先来了。」
顾青河顺着他的话往街西看。
他看不着。他站在巷口,脸朝巷里,后街在他背后。
风从街西那头过来,把一股味道送进巷口。
浆糊味,甜的,生的,混着泡水木头的味,很淡,站在这里闻得见。
昨夜贴牌的那只手,刚刚还在街西。
顾青河站在灯底下,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