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头 (第2/2页)
苏见微把笔尖收回来,只记了一行:牌面空白,记录仪可见笔画三字,字迹比对中。
「你们阴行办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比我写情况说明还讲究。」
「讲究才活得久。」老栓说。
顾青河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忍不住往那块空地上看了一眼。话到了舌尖,他硬生生咽回去。不能出声,连问都不行。
他想起奶奶。奶奶走那年他十四,记得最清的不是她的脸,是她在河坡上背对人站着的样子,问什么都不回头。老栓前阵子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着:你奶奶当年也是这两个字,不报。
现在这名也不用她自己报。有只手替她报了。
「让位,让哪一道。」他换了个问法。
「让头道。」老栓说,「你奶奶的名占的是头一格,你顾家绳上那一头拴的也是头。让了位,头门就空着。」
「空着会怎么样。」
老栓抬眼看他:「空门谁都能站。街尾曹家那扇矮门,你见过,门上缺牌,缺了三十年,夜里就那么空着。空门好站,站惯了就不肯走。你要让位,让出去的是门,找上门的是人。」
顾青河没吭声。曹家那扇矮门他天天路过,门框上两道勒痕,前天还刚被人敲过三下一停。西头那堵墙白天开的口子还敞着,工头说明天补。
「有法子。」老栓像是看穿了他,「一个名,只占一道数。你奶奶那个名,三十年前认在头一格上,占的是头道数。这扇门是二十。」
「一道数架不住一个名去占两回。」顾青河说。
「你总算捋直了。」老栓把绳头往手腕上一绕,又解开,「河早晚得分出哪扇门是虚的。到那天它推哪一扇,不由人挑。要保头门,就得把这冒出来的名,请回去。」
「请名不用手压?」
「不用。得挪牌。」
「挪牌四条我记得。」顾青河说,「两根麻绳兜底,不过活人的手;出门先报门号;一路不停脚;牌放下人退三步,等水接上再兴说话。」
「记性还行。」老栓点头,「可要挪的不是这扇门的牌。要请一个名回去,得用本主自己的牌,顾家那块。」
顾青河愣了一下。
顾家那块方木牌巴掌大,黑得像在河里泡过三十年,正面一个「顾」,背面一个数「一」。三十年前提灯的那位走水那夜把它留在岸上,从湾眼里上来之后,顾青河一直把它收在老屋供桌底下的木匣里,上头压着一沓黄纸。
「现在是夜里。」他说。
「请名的活,就得夜里做。白天水不认。」
「牌离手一夜,头门怎么办。」
「空一夜。」
「空一夜,站上去的怎么办。」
「那你天亮之前就得把牌搁回去。」老栓说,「搁回去之前,牌不能离街。」
顾青河把兜里的东西掏了一遍:钥匙、半包烟、打火机。木匣在供桌底下,钥匙钉在老屋门后。
「你守这儿。」他对苏见微说。
「记录仪守墙,人守门。」
「别开补光。」老栓补了一句,「守夜三条:不坐、不答、不照光。光扫过去,等于替它认了路。」
苏见微伸手把那块补光板按住,半边脸沉进黑里。屏幕上那块空地慢慢暗下去,只剩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
顾青河顺着墙根往东走。走了七八步,脚步停住。
后街东头,老屋那扇门,响了。
三下,一停。
又三下。
他站在街心,那声音不紧不慢,敲在门板上的分量,跟他白天敲曹家矮门时一模一样。
「三下一停是数门。」老栓在巷口远远地开口,「数够才晓得哪一道是出门的道口。」
顾青河没动。他家老屋立着三道门,正门、后门,还有西边那扇封了半截的侧门。三道都数得出来。
「数完了会怎么样。」他问。
老栓没答。风把街心那摊水吹起两圈纹。
「数完了,它就知道从哪一道进来。」老栓说。
他回头看巷口。老栓的绳头在半空轻轻荡了一下,人还蹲着,没起身。
第三遍的三下也敲完了。门外静下来。
记录仪里那三个字,最后一笔还在往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