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名 (第1/2页)
顾青河走到老屋门口的时候,敲门声刚停了第三遍。
他没有应,也没有开。行里有话,敲门三下一停,是外头在数你家有几道门,数够才晓得哪一道是出门的道口。应对只有三条:不应声、不开门、不往外递东西。递一样出去,就算它进过这道门。
他在门里站定。门外有水声,很轻,像是屋檐上没化完的水往下滴,滴得比天上下雨规矩,一下一下,间隔都一样。
他摸出手机照了一下门缝。门框边上一块巴掌大的湿印,形状很方正,中间一片平,没有纹路,像有人拿布按上去的。白天曹家矮门底下那道印子,也是一个样。
顾青河把手机收回兜里。他没开门看。看了也没用,天亮就该消了。
他转身进堂屋。
屋里黑,只有供桌那一块稍微亮些。桌上那盏灯还搁在老地方,灯罩擦得干净,里头没有火。奶奶在的时候,这盏灯只在河上点,进屋就吹熄。顾青河有一阵子不懂,后来懂了,这灯照的是水上的路,不进屋子。
供桌底下那只木匣他闭着眼都能摸到。掀开黄纸,牌就在里头,凉的,比屋里的夜还凉。正面一个「顾」,背面一个数「一」。他把它捧在手上的时候,掌心那道湿印子轻轻抽了一下,像有人拿指尖点了他一下。
奶奶还教过他一句,进门先看门槛,出门先看影子。门槛上有泥是活人,门槛上没泥,别回头。顾青河走到门槛那儿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上是干的。
他把门后钉子上的钥匙摘下来别在腰上,锁了门,往西走。走的时候脚没停,这是挪牌的规矩:一路不停脚,停了牌就落在歇脚的地方,推车不算停,红灯也算停。
街口有个夜班的骑手从北边过来,车把上挂着两份夜宵,看见他抱着个木匣子走夜路,放慢了车速。
「哥,」骑手问,「这么晚还搬家?」
「不搬,」顾青河说,「还东西。」
「还东西抱这么大一匣子。」
「东西金贵。」
骑手「哦」了一声,往下看,看见他两只手一直端着,指节都没动过。
「这手别是断了吧。」骑手说,「我上礼拜摔那一跤,也是这么端着的。」
「比断了好点。」顾青河说,「你这个点还跑?」
「夜宵单贵,」骑手说,「跑完这两份我也回家了。」
他拧着把手走了,尾灯在巷口拐过去,灯光一晃,顾青河下意识把匣子往怀里斜了斜,拿身子挡住光。跑到亮处的牌,认得的就不是自家的门了。
到巷口他把老栓那两根麻绳借过来,兜住牌底,提着走。手搭在绳上,绳子搭在牌上,人跟牌隔着一层。挪牌头一条是对活人的手说的:牌不过活人手。
老栓在他到的时候已经站起来了,那双胶鞋挪开半尺,让出门口那块干地。
「报门号。」老栓说。
「后街,第一户。」
「再报一遍。」
「后街,第一户。」
老栓点点头。行话是这个理,出门先报门号,路过的每一段水都得知道你是谁家的。报错一回,牌就认错门。
顾青河把绳兜着的牌轻轻放到门板下那块干地上。放下之后,他退了三步。
老栓也退了。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站着,谁都没说话。规矩是牌放下、人退三步、等水接上再兴开口,嘴一张,水就散了。
苏见微还守着那面墙。她把记录仪端得平平的,补光板按得死死的,屏幕朝下斜着,只留一线对着门板的边。她大概也记住了守夜三条:不坐、不答、不照光。
顾青河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看了眼电,只剩一格。他朝苏见微打了个手势。苏见微会意,从包里摸出充电宝递过来。她递的时候手很轻,可充电宝上那颗灯还是亮了一下。两个人同时低头去看那块牌。
牌没动。
苏见微把充电宝塞进兜里,用袖子把灯压住。顾青河把线接上,手机屏幕贴着自己胸口亮,一点光都没漏到门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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