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名 (第2/2页)
「你们单位这个也讲究?」他压着嗓子问。
老栓没答。守夜的规矩里,答了就算应声。老栓只是抬手,手掌往下按了两下。
顾青河闭了嘴。
街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河上的水响。风从西边过来,带着一股煤灰味,附近哪家夜里的锅炉还没停。更远的地方有辆渣土车过去,车斗空着,铁皮磕出一串响。顾青河站着。这一夜他不打算坐了。守夜的规矩是不坐,坐下腿就不肯再起。蹲着也不行,蹲久了麻,一站起来脚跟发飘。
他明天还得去西头那堵墙底下上工。工头白天说了,口子明早得补上,砖是昨天卸的,一垛码在墙根。想到砖,他就想起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搬了两百来块砖,晚上又来干这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卯眼里那根老绳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有水从绳芯里走了一趟。
老栓的呼吸慢了半拍。他没有开口,只是用下巴朝记录仪那边点了点。
苏见微把屏幕翻过来,动作轻得像翻一张病历。
屏幕上那块空地上的三个字,正在淡。
先淡的是「三」,然后是「娘」,「顾」字最后走。三个字散得像墨落进水里,一层一层化开,最后只剩那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干干净净。
老栓蹲下去,两只手从麻绳两头伸进去,兜着牌底把它抬起来。
「可以说话了。」他说。
「名回去了?」顾青河问。
「回了一半。牌认数,数顶数,它见了自家那一横,就往自家门上归。走不走得干净,得看天亮。」
顾青河这才伸出手,把牌接过来。牌还是凉的,可掌心那道湿印子缩回去了半截,缩到虎口那儿,只剩一道浅线。
老栓往他手上看了一眼,没说话。
「绳钱多少。」顾青河问。
「三十。」
「你就收三十?」
「收绳的钱,收不了大的。」老栓把绳从他手里抽回去,盘好,塞进兜里,「找不开,也不兴找。」
两个人回到后街东头的时候,天边刚泛青。
顾青河拿钥匙开了老屋的门。头门那扇门板他昨天才看过,刻痕那一格在门板中间偏上,方方正正,跟街西那块空地是一个尺寸。他把牌对着卯眼放回去,黄纸垫着,手一撤,牌就贴在门上不动了。
贴在门框上那根老绳跟着颤了一下,像有人从门里往外拽了拽,没拽动。
格子里的刻痕他借着天亮的光凑近看。奶奶那个名字原本只是浅浅一层影,深浅跟纸背透光差不多。这会儿再看,笔画沉下去了半分,颜色比昨天实。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奶奶,河上要是认错了门怎么办。奶奶没答,只把他往外屋赶,说小孩子别站在门口听。
「顾青河。」
苏见微站在街口,手机举在耳朵边上,脸色不太好。
「老陈找到了,」她说,「人在库房,我让他看录像了。他说字不是他写的,可手是他的手。笔路是他师傅的。」
「他师傅呢。」
「三十年前就不在了。」苏见微顿了顿,「他师傅姓什么,他不肯说。」
苏见微把手机翻过来递给他。屏幕上是老库刚发来的一张翻拍照片,清册的一页,街西那扇门六三年的门牌登记。户主那一栏空着,纸面上有一道刮过的痕,刮得极整,刀口齐,一剪到底,跟三十年前手艺一模一样。
顾青河把照片放大。刮痕的边上,纸的纤维翘起来一层,里头还压着半个没刮净的字。
撇,竖,一横折。
他把屏幕往窗边的光里偏了偏。
那半个字,是个「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