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名 (第1/2页)
五点半,河上还压着一层雾,顾青河就到了街西。
老栓比他早,蹲在新门门框边上,麻绳绕在腕上,绳头垂到脚面。
那扇门今天站在靠河的口子上。门框是老的,漆烂得跟别的门一个样。昨天下午它还没在这儿。门板上挂一块白木牌,牌面干净。
「拿手背刮。」老栓没回头。
顾青河把手背贴上去,从下往上刮了一道。
潮的。指头上留一层薄油,不粘手,蹭一下就没了。
「名走净的牌,是干的。」老栓站起来拍泥,「这块潮。你昨天请回去的只是顾家那一半,剩下一半还压在木头里。」
「压着会怎么样。」
「牌空一夜,夜里就有人来填。」老栓说,「填上,这扇门就算他家的。」
「他哪来的牌。」
「牌子在手是饵,位在门上才算站住。」老栓看他一眼,「你昨天在头门站住了,这扇没人站。今晚你守。守空牌三条。」
「说。」
「一,手上掐一截绳。绳在你手里,位就压你手里。二,来人报名,你不准接话头,应一声就算你替他认了。三,天亮前不能走,你一走,这个位就算让过去了。」
「还有忌讳没有。」
「有。夜里不数门,数到第三遍,牌就把你当自家人了。」老栓把绳头上那条散丝在指头上捻了捻,「再一条,听见背后有响,别回头。这条街上的门,都在你背后。」
顾青河把这话记下。他这行有这行的道理:河上捞人,回头一次,人就跟着上船了。
「要是他真来了呢。」
「来了你就站着。」老栓说,「守牌不是拦人,是站住这个位。位在人站的地方,不在牌上。」
顾青河把绳接过来,掌心绕两圈,打了个松结。
「守一夜多少钱。」
「守夜不收钱。收绳的才收钱,上回你已经给过。」
「三十。」顾青河说,「一条街的价。」
「还有一样。」老栓收了绳,「守牌的人不数门。数到第三遍,牌就把你当自家人了。夜里听见什么都别回头,这条街上的门全在你背后。」
顾青河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虎口那道浅线还在,攥拳不疼,伸开有点发木。从昨天请完名到现在,他试着往掌心里聚过两回,聚不上来。
他把手插进裤兜,没再看。
七点,工头来了,风镐架在墙边没动,改成从西头一截一截往下扒砖。
「这墙里挖出来的门,算文物不。」工头蹲在砖堆上抽烟,「算文物我得往上报,报了停工,一天两百个工我找谁要。」
「不算。」顾青河说,「你砸一扇,账上添一笔。这账不记在纸上。」
工头没听懂,把烟头按灭在砖上,说了句「少跟我扯」,起身去那边吆喝了。
顾青河在墙根和灰,补昨天开的那道口子。日头一出来,后街就有人隔二三十米往这边探头。
工头蹲在灰桶边上点烟:「老顾,你说这墙里挖出来的门,算文物不算。算的话我还得往上头报。」
「你要报,就报那句墙是危墙。」
「那门呢。」
「门不算你的活。」顾青河把灰刀插回桶里,「你砸一扇,账上添一笔,那笔账不记在你头上,记在你家门上。」
工头抽了口烟,没接话。
八点多,大河骑电瓶车到,手机举到他眼前:「老顾,你火了。」
视频上是傍晚那面墙,标题写着「后街墙里挖出老门,整整二十扇」。播放二十七万,评论一万八。
顾青河把屏幕推开:「拍的门还是拍的我。」
「拍你半个后脑勺。底下一堆人认出来了,说这就是捞尸的那个。」
「网上的人比河里的还能捞。」
九点,来了三个年轻人,两女一男,架起手机支架,男的拎一台小无人机。
无人机嗡一声升上来,补光灯对着门板扫过去。
顾青河走过去:「这边不让拍。」
「大爷,我们就拍两张。」
「喊谁大爷。」他把声音压平,「危墙,物业贴了条子,砸着算谁的。」
「那您给个角度呗。」
「这条街不兴照光。」顾青河说得很慢,「灯往哪儿照,它就往哪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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