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名 (第2/2页)
年轻人笑了一下,没听懂。
苏见微从警戒线外进来,先亮证件再说话:「市里危房检测,半条街临时管控。手机收起来,机器落下来。」
无人机还在半空悬着,男的赶紧按了降落。
「机器给我看看。」顾青河说。
男的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三个年轻人对着镜头笑,背后就是那扇门。
顾青河看了一秒,把手机递回去:「灯照过的地方,晚上你们别再来。这不算吓唬人,是老话。」
人散干净,苏见微把记录仪关了,声音压低。
「老库回话了。六三年那批门牌清册只有一册,就是你昨天看的那本,户主栏是刮的。」
「那还查什么。」
「城建档里另有一批存根联,没清销。后街街西第一户那张找着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一张窄长的纸,边上印着编号栏,中间一行「后街街西第一户」,号那一栏印着一个「一」。
户主那栏是空的。
不是刮的。没有字迹,也没有蹭过的印子——盖章那天就没人填。
「空着挂谁名下。」
「背面。」苏见微把照片翻过去。
存根背面,毛笔写了一个字。
借。
顾青河看了三秒。收笔往里收,横口收得死。他在749的老库存根上见过一样的收笔,在老陈的签字上也见过。老陈三年前就死了,还在单子上签字。老陈说那不是他的字,手是他的手,笔路是他师傅的。师傅三十年前就不在了。
「比对报上去了。」苏见微说。
老栓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警戒线外,没进来。他听见那个「借」字,脚步就停在原地。
苏见微把手机举给他看。老栓不接,只让她举着。
「号是印的,那不是空栏。」他说,「一条街上只有一个一。号借出去,牌挂人家门上——位能借,不能给。」
「借了要还。」
「到期得收。」老栓说,「收位的手,得是本主自己的手。」
顾青河把兜里那块顾家牌掏出来,背面朝上。那道「一」在日头底下很清楚。
老栓扫了一眼:「你家头门上这个一,是后来补的。」
「什么时候补的。」
「六三年之后。」老栓说,「六三年那个一,挂在街西。」
日头正毒,顾青河手心发凉。一条街两个一,撞上了。他想起昨天夜里卯眼里那声闷响,想起老绳颤的那一下。
「撞号会怎么样。」
「夜里得走一个。」老栓说,「门位也争。谁家的名先在牌上落住,谁就有位。」
中午他没吃饭。下午两点回老屋,掀了供桌底下的木匣,黄纸还在,牌还在。那道「一」的刻口底下压着一层旧漆,比别处补得厚。
他翻手册,翻到三十八页。奶奶的字:还有一门,没传你,也没记在这本子上,记在别处了,等你要用的时候自然会找到。
他把本子合上,搁回供桌。屋里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
天黑得早。八点他到了街西,绳掐在手里,人站在牌子侧面半步,不挡门,不坐。
河风一直往街上灌,带着水腥气。九点过一刻,河面上有船过的声,过去就没了。十点,街上没人。十一点,远处镇上的喇叭放了半段戏,掐了。
他站的地方离牌子半步,能看见牌面上的木纹,一条一条横着走。身后那条街上,十九扇门都黑着,只有街口一盏路灯,光斜斜地铺到第三块砖就没了。
他想起奶奶说过,守夜最累的不是困,是耳朵。耳朵先听见,人再反应,中间那半拍,就是一条命。
「守到什么时候。」他那时问过。
「守到天亮。」奶奶说,「你能守到天亮,这条街就认你。」
十一点四十,牌面上起了一道湿。
从左到右,一笔。
顾青河没动。他数了三个数,等第二笔。第二笔没有来。起笔那头压得重,收笔那头浅,像谁拿指头蘸了水在木头上蹭了一下。
他往河边看。
河那头的浅滩上有脚步声。一脚一脚踩着水,走一步,响一声。
那串声音他听过。白木牌一块挨一块,绳子串着,走一步,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