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位 (第1/2页)
来人走到街口的灯底下才停。
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手里一根麻绳,绳上串着一叠白木牌,块块背面朝外。他站在灯影外半步,不进街。
「守牌的年轻人,晚上好。」
顾青河没应声。守牌第二条,来人报名不准接话头。
他把手里那截绳在掌心又绕紧一圈。
「我不报名。」那人说得很客气,「我报个数。六三年借的。」
老栓从巷口外头绕过来,站在街对面的墙根下。他手上那根绳没解,绳头垂着。
「送牌的。」老栓先开口,「上门不空手。你手上这块牌是哪家的。」
「谁家的都不是。」那人把最上面一块摘下来,翻过来给大家看。
牌背面刻着一个「一」。
顾青河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昨天在这条街上打过结。」老栓说,「松结三样,手松绳松门松。掮上去的手留黑,你的手留方印——你有牌。」
「牌三十年前就在我手上了。」那人说,「我爹走那年交给我的。他说这条街上还挂着我家的位,牌得人家来摘,我不能自己上手。」
「你爹叫什么不许报。」老栓抬手压了一下,「报数。」
「湾上,沈家。」那人顿了一下,「第七个。」
老栓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袖口。袖口挽着,缺一块布,豁口发白。他抬起头,声音没变。
「湾上沈家三十年前走的时候分了两手。一手把湾上那扇门上的牌抠下来带走,一手把街上的位记在牌背面。抠牌那支去了河滩修船,三十年不提湾上的事。带位那支,就是你。」
那人没说话,把那块牌收回去,贴着胸口放。
顾青河忽然想起河滩修船棚里那块烤不干的旧牌,背面刻的是活人的名字。他当时没看懂。现在有点明白了。
「收位三条,你听清。」老栓说,「一,号对上。你家这块一,跟顾家头门背面那个一,当街撞一下,撞得上才算是一个一。撞不上,你手上就是块空木头。二,收位的手得沾自家门框上的灰。灰是自家门上的气,外人的手不带这个。三,牌摘下来不能拿走,搁街上过一夜,让别的名认一遍——空一夜的规矩,反过来使。」
苏见微在警戒线外头小声问:「要不要出个书面的,我这边能记。」
「不用纸。」老栓说,「牌上的事写纸上,纸比人先忘。」
顾青河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一套比过户房子还麻烦,就是没人体谅他明天还得上工。
「头两条我应。」那人说,「第三条我不敢。牌搁街上,夜里那些有主儿的会嫌它碍事。」
「那是它的事。」
顾青河开口:「撞号,是我撞还是他撞。」
「你。」老栓说,「位是你家的,手得是你的手。」
顾青河把绳解开,搭在手腕上。他抬头看了一眼街西那扇门,门楣上的灰比昨天厚。从这扇门站出来算起,他没睡过一个整觉。
「头门上的封条我不动。」他说。
「不动。」老栓说,「刮灰不揭封,这是你奶奶定的规矩。」
这句话他念得像在念一条旧规矩,念完就把脸转开了。
顾青河把手上的绳收了,回老屋刮灰。
老屋门没锁。他推门的时候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门框上下两角缠着两道灰布条,是奶奶死前半个月缠的。八年了,布硬了,边上起毛。这地方不能动,刮灰得先报一声。
他站在门槛里头,没跨过去。
「奶奶,我要摘牌了。」
说完他就没再出声。
门板上那块刻痕格子里,沉过一半的名又往下走了一分。格底的木头颜色比别处深,像刚蘸过墨,其实什么也没有。
他伸手在门框底下刮了一指灰,抹在右手食指第二节上。
「抹哪儿。」他回头问。
「抹自家牌的背面,那个一的底下。」老栓在巷口那边应。
十一点五十,街上只剩三个人。苏见微在警戒线外记时间,记录仪对着街口,红点在黑里一闪一闪。老栓站在街对面。顾青河站在牌子前头。
「撞。」
顾青河把自家牌举起来,背面朝外。那人把手上一块举起来,也翻到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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