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位 (第2/2页)
两块牌在离门板一尺的地方碰了一下。
送牌的往后退了半步,退的时候脚尖先动,绳上的牌子跟着晃,碰出一串轻响。他没说话,两只眼睛盯着两块牌贴着的那一寸地方。顾青河的手腕往下压了一分,没让牌离开。
木头碰木头,声音很闷,跟两块普通板子没两样。那人眉毛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
第二下,顾青河的手自己往前送了半寸,两块牌贴住了。
闷响之后是第二声。很短,像有人拿指甲在木头上刮了一下。
两块牌上那个「一」,一块往下沉了一线。
沉下去的位置底下,露出别的刻痕。那人牌上是一道短竖,往上走,收得急。顾青河牌上那道横底下压着一竖,两道交在一起,是个「十」。
老栓往前走了三步,眼睛盯着顾青河这块牌。
「你家的那个一是磨了旧的刻了新的。」他说,「底下压着十。你家头门原来不叫一。」
顾青河的胳膊有点沉,手里的牌还举着。
「十是哪家的号。」
「不知道。」老栓说,「三十年前那本底册上,顾家那一栏是空的,只留了一个残字。刮的人没刮干净。昨天老库给你看的是清册,不是底册。」
那人把手上的牌慢慢放下来。他放得很慢,像怕碰着什么东西。
顾青河盯着他那只手。手背上一道道冻裂的口子,指节粗,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常年摸木头的人,指甲都是这个样。
「你爹的牌,你留着。」他说。
「留着。」那人说,「牌在人手上,位就不散。」
「牌我摘了。」顾青河说。
他抬手把门板上那块白木牌摘下来。牌后没有钉子,也没有浆糊。牌昨天贴上去是湿的,今天摘下来,门板上干干净净,只留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
印子里的颜色比旁边的漆深。
顾青河侧过身看那个印子。方框里什么也没有,只在角上留着一道压出来的浅痕,像一个字被磨掉之后剩下的一点骨头。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门自己合上了。
没有风。门板从里往外贴回来,贴得很轻,咔一声,落在门框上。
响声顺着街往东走。
东边第一扇门的牌响了一声。第二扇跟上,第三扇跟上。十九扇门上的牌子一块接一块响,从东到西都响了一遍,最后停在街尾曹家那道矮门上。
街上静下来。
顾青河站在门底下,手里的牌还举着。他后脖子上的汗一下收了,掌心里那截绳凉得硌手。他摊开手看了一眼,虎口那道浅线又短了半分。
「一街的牌一块响,什么意思。」苏见微在警戒线外问。
「要不要出个书面的。」她又补了一句,「写清楚几点几分。」
「不用纸。」老栓说。
他没看她,低头把腕上的绳解下来,一圈一圈收,收完把绳头压在掌心里。
「牌响一声是认亲,响两声是报丧。」他说,「一街一起响,是要开街了。」
苏见微把记录仪的翻盖合上。屏幕黑下去以前,时间码还在走。
「这个能拍下来吗。」顾青河问。
「拍到的是门。」她说,「响的那十九声,机器里没有。」
老栓把绳头叼在嘴上,腾出手来把袖口放下来。
「回去睡吧。」他说,「今晚轮到别人睡不着了。」
那人站在灯影外,把袖口放下来遮住那块发白的豁口。他朝老栓拱了一下手,礼数做得足,像来办完一桩业务。
「牌我先收着。」他说,「明年到期那天我自己来报数。」
「你报的时候,得先把牌搁下。」老栓说。
「我知道。」那人往河边退,退了三步,回了一句,「我家那块牌缺了三十年,今年得拿回去。拿回去那天,这条街上会多一扇门。」
他转身下了河滩,脚步声一下一下进了水声里,很快就听不出来了。
老栓往河那边抬了抬下巴。
河对岸没有街。可那边黑地里,远远地,也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