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该得的 (第1/2页)
暮色压下来,街面的光暗了,些许雪粒,稀稀疏疏地飘洒街头。
坐在骡车里,想起刚与那位冯节级相见的场景,寇显忠还是忍不住有点想笑。
暖阁外求见萧衍卿的,正是三汊寨那个姓冯的黑大汉。
两人在暖阁中一照面,见自己华衣端酒,倚坐交椅,俨然一副萧宅座上宾的模样,那姓冯的当时就瞪大了眼,愕然到肩头的雪都忘了接着拍,张口结舌,到了嘴边的话也憋了回去!
很显然,这家伙就是来向萧衍卿告知玉佩在自己手中此事的。
回想到此,寇显忠也不觉庆幸,——幸亏自己先了一步,不然还不知今日是何光景!
骡车很大,坐三四个人绰绰有余,搁着铜手炉,暖意如春。
宋兴以来,凡上元节日,外州府例放灯三夜,雄州尽管是极远边州,也不例外。
今日十六,正是收灯之日。
换了新小红袄的秀娘扭着身子,从刘氏腿上探过,扒拉开车帘往外看,双丫上缠的小银铃清脆晃响。沿途两边,店铺、民户家家挂灯。桥边、寺前搭了鳌山灯棚,盘龙千百灯。
灯有的已燃,暮雪里透出来,红红绿绿,映得街面一片亮堂。
眼前这份热闹,还是那热闹,但与前日进城时相比,寇显忠的心情自已有别。
卖焦䭔、糖炒栗子、蜜饯糕的摊子沿街摆开,香味阵阵地往车里钻。
寇显忠便叫停了车子,隔窗唤卖蜜饯糕的小贩近前,买了两块,递与秀娘。
秀娘开心大叫“亲亲好叔叔”!
“说与你个小馋猫买蜜饯糕,便与你买。”寇显忠笑道,“自打今起,不论什么,只要叔叔答应你的,说到做到。”指着脸,“你也得说到做到,不能只说不做。”
秀娘叫着,扑他腿上,小嘴唇“吧唧”亲了口。
“趁热吃吧。”寇显忠笑着,将秀娘在腿上放好,转与身边老娘、对面刘氏说道,“等会儿到了邸店,老娘、嫂嫂想吃什么,咱们再吃。”
秦氏两人这一日来,上午被如狼似虎的寨兵闯入搜家,中午跟着寇显忠冒雪进城,正自惶恐,转眼被萧宅那俊俏的小书童请入府中。丫鬟们一拥而上,簇拥着温汤沐浴。
换罢放到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好衣裳,尚未缓过神,就又被扶上这辆热烘烘的宽敞厢车,迤逦而行。
当此之际,婆媳两人俱如在梦中。
连寇显忠说的什么都没听清,胡乱应了声罢了。
寇显忠知她俩这会儿心境,不再多说,一边逗秀娘吃糕,一边又想起冯节级到后,他顺势向萧衍卿提出的那个请求。
便是请三汊寨释放孙大和解救另两个被西浦寨抓的同伴。
萧衍卿答说,孙大一两日即可放出,但另两个被西浦寨抓去,需另想办法。大约怕寇显忠因此多心,他又补了句,那两人虽不好便放,但西浦寨,寇显忠无需再担心。他豪气地拍着腿:“贤弟与我既已情同兄弟,走盐又无铁证,西浦寨再敢烦扰,打断狗腿!”
正想到此处,骡车拐过街角,前头豁然一宽。
已到榷场南街。
这条街是城中大道之一,更宽,也更热闹。雪被扫到两边,堆成矮矮的雪墙,路面被车马碾得湿亮。邸店、牙行、车马铺等店铺临街两列,鳞次栉比。
虽已暮深,街上仍人来人往。商贾打扮的出入客邸,卷着长袖的牙人酒肆里饮酒,簪花的老妇在茶坊门口揽客,推车挑担的小贩叫卖不绝。几匹驮着货包的骡马,被牵往一处仓屋去。
远处邻榷场的街口,也有三三两两的脚夫、零工,蹲坐着等活计。
眼前这幕场景,寇显忠当真再熟悉不过。
穿越病好这十余日,他日日进城,不乏来这地方。
骡车停在了街上最大的一个邸店院外。
随行的那个叫秋蝇的书童打开车门,请寇显忠等下车,自去与迎出的两人说话。
扶着秦氏下了骡车,这邸店的门头,寇显忠不必去看,也知写的甚么。黑漆鎏金的四个大字:“无比邸店”。便是萧家的邸店了。他寻零活时,在这邸院外徘徊过。只彼时,院门亦进不得;如今坐着萧家的骡车、萧家的书童随从、店里人门口候迎,倒如贵客一般了。
一方玉佩,使这前后境遇迥异。
迎接他的两人,一个中年文士打扮,一个店小二打扮。
两下相见。
中年文士挑剔地上下看了看寇显忠,转顾秦氏、刘氏和秀娘,目光在刘氏身上落了落,又瞅了眼骡车,却先不理他,与秋蝇熟络地笑道:“蝇哥,怎劳你跑这一趟?”
秋蝇是萧家专责送客之类外务的,不耐烦答道:“员外吩咐的差事,还能不办?”问那店小二,“客房收拾好了么?”
这文士抢着答道:“收拾好了!”才与寇显忠还礼,“足下便是寇兄了吧?我姓宋,本店写算。方才员外使人传话,说为店里请了位新写算。韩掌事不在店里,我代他迎……”
秋蝇打断了他:“老宋,你等下再说。”与寇显忠道,“寇郎君,员外在等我回话,我不多留了。这小二哥姓李,由他领你进店安顿吧。”不等寇显忠答话,便还去了骡车边,与车夫说声“回府”,钻进了车里。骡车启动,掉头去了。
看的宋写算、李小二面面相顾。
宋写算转回头时,脸就扬起来了,接着刚才的话:“韩掌事便是本店的账房掌事先生。我代他接接你。员外吩咐,仁兄暂住店里。客房已收拾妥当,进店吧。”
寇显忠从容自若,就好像刚才秋蝇的傲慢、这时宋写算的倨傲,都没发生一般,——只在心中暗笑,点头道:“有劳宋兄。小弟寇显忠,往后在店里做写算,还请老兄多多关照。”
与那小二也行个礼,客气道,“家母和家嫂一路劳顿,有些疲了,劳二哥前边引路。”
“郎君这边请。”李小二呲牙一笑,转身引导。
……
这邸店前为客房,后为仓库,占了好大一片地。
穿过木栅栏,入进前院,迎面一座三层高楼,檐角微翘,那块“无比邸店”的横匾就挂在檐下。两盏栀子灯挂在两边,各墨笔书个“萧”字。
楼内一层是个宽阔的大堂。楼左一条窄巷,通往马厩、仓库。巷口立块木牌,写着“货栈重地,闲人免入”。右边也是条窄巷,青竹掩映,通向几处别院,供有钱的大行商住的。
寇显忠扶着老娘,刘氏抱着秀娘,一家四口登阶入堂。
伴着堂中客人嘈杂的声浪,热腾腾的浊气兜头扑来,混和着酒肉、皮革、腥膻种种味道。
宋写算站住脚,问道:“寇兄,你先去房中安顿,还是先看账房?”
“家母、家嫂疲乏,先房中安顿吧。”
“那我就不陪你了。我过会儿就下值了,账房你明日看吧。”宋写算拔脚就走。
“宋兄慢走,明日再会。”寇显忠冲他背影说道。
宋写算头也没回,走到里壁下的柜台边,与看柜伙计打个招呼,撩帘钻进了西边房中。
李小二说道:“郎君,员外交代,上房伺候。已拾掇下了。三楼左手,最里那两间便是了。店里头这两间最清净。”
“劳二哥费心。”寇显忠笑道。
厅内隔成了大小两处。大的这边,摆了四五排长凳、条桌。小的那厢,屏风挡着,是雅座。这会儿,有十余人散坐桌凳间,行商不多,多为本地牙人、闲汉,三三两两地吃酒闲谈。
西边桌上陪坐了个二十余岁的妇人,穿件窄袖褙子,倭堕髻上簪支小银钗,在唱一支小令。一个老者坐她身侧,膝上横放轧筝,细竹片来回刮擦丝弦伴奏。
这妇人,寇显忠在邸店外寻活计时见过,是个擦坐的歌女,好像叫郑婆儿。那老者是她父亲。
不过寇显忠知她是谁,她不见得曾有注意过寇显忠。便目光一掠即过,寇显忠搀着老娘,招呼刘氏、秀娘,随在李小二身后,在桌椅间穿行,走向柜台东侧的楼梯。
堂上诸人见有“新客”来,大都抬眼来看。
秦氏、刘氏换了新衣裳,本就走路不自在,哪儿哪儿都别扭,再被人近处放肆一看,更不自在。秦氏咳、咳的又咳起来。刘氏抱着秀娘,只顾盯着寇显忠的脚紧随,不往两边去看。
穿过大堂,步上楼梯,脱离了那些人的视线,两人才放松了些。
二楼和三楼西边是中房,三楼东边是上房。
到了三楼,过道里静悄悄的。
李小二说道:“咱这邸店,酒食只是兼营,专做的是南商、辽客的生意。上元节下,店里不忙。这三楼,当下只住了一间。不过再等几日,出了节令,就热闹起来了。”
说着,到了最里两间的房前。
他打开一间的门,请寇显忠等进去,自也跟入:“郎君看还短什么不短?若有,只管吩咐。”
房间宽敞,分内外两间。外间会客,桌椅茶具,一应俱全。墙角炉上坐把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热气。里间卧房,雕花床,棉褥锦被,笔墨、梳洗诸物皆有。内外皆挂工笔画卷。外间案上搁个白瓷胆瓶,插两支红梅;里间架上放着个小香炉,香气袅袅。
与前世的宾馆无甚差别。
寇显忠拱手道:“很好了,没甚缺的。只这房中只一架床,家母、家嫂怕是睡不下。”
“郎君放心,员外有吩咐,这间房与郎君住的。另一间房里,多添了一架床。”李小二笑道。
寇显忠怀中四锭银子以外,只余十几个铜钱,便摸了几个出来:“劳烦二哥费心了。以后,你我同店搭伙,我初来乍到,不懂处,尚请二哥多多指点。”
李小二略作推辞,将钱接了,笑道:“店里酒食虽然都有,先生若有别需,尽管吩咐。店里四五个杂役,我一声交代下去,都能为先生办得妥当。”又主动道,“先生今日初到,原该掌事、知客迎接。然因近来客少,掌事、知客来的也就稀了。待他们来时,我为先生引见。”
萧衍卿的这个邸店规模甚大,在雄州数一数二。店中除一个总管统揽,下按客务、仓储、账目另立了三个掌事。掌事以下,又客务此处,小二们以上还有个知客做头目统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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