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你就是我的美酒 (第2/2页)
“你看他前面说了'心远地自偏',按常理接下来该展开论述了吧?他没有。他直接写动作:采菊,然后抬头,看见了南山。”
苏清的语气慢下来,像是在品味什么:“这个'见'字用得极妙。为什么不是'望南山',而是'见南山'呢?其实这一字之差,境界天壤之别。”
“‘望’是有意识地去看,有目的、有期待。而‘见’是无意识的、不期而遇的。他在东篱下采菊,采着采着,一抬头,南山就在那里。”
“他没有想要看山,山却自己走进了他的眼睛。”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感慨:“这恰恰呼应了前面'心远'二字。只有当你的心真正放空了,真正从名利场里退出来了,你才能在不经意间,和天地万物撞个满怀。”
李培源点了点头,接过了苏清的话头。
“我接着说。'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这两句,很多人觉得只是写景,但我看不是。这里面藏着一个很大的东西。”
“山气是什么?是傍晚山间浮起的云岚,若有若无,变幻不定。飞鸟是什么?是倦飞知还的鸟群,结着伴儿回巢。”
他把这两句在屏幕上放大:“你们注意看它的结构。前两句是写'我',我在采菊、我在看山。到了这两句,'我'消失了。画面里只剩下山气、飞鸟,和那个不知何时已经融入其中的、安静的人。”
“这就是诗词里的'无我之境'。什么叫无我?不是没有我了,是我和万物融为一体了,界限消融了,于是也就不必刻意强调'我'在哪里。”
“山间的云气缭绕,飞鸟结伴归巢,你看着它们,你也在其中。你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观者',你就是这幅画面里的一缕山气、一只归鸟。”
李培源说完,转头看向孟晚:“小孟,最后两句你来。”
孟晚点了点头,声音轻缓,像是在读一首已经很熟的诗。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这两句是全诗的收束,也是整首诗最高明的地方。”
“什么'真意'?刚才几位老师其实已经说到了——是'心远'的真意,是'无我'的真意,是当一个人的精神彻底从世俗功利中解放出来之后,触摸到的那种东西。”
“但江枫没有把它说出来。他停在了'欲辨已忘言'。”
孟晚微微前倾,语气认真了几分:“这恰恰是最聪明的写法。如果他把'真意'是什么一条一条列出来,这首就不是诗了,是散文,甚至可能是鸡汤。”
“留白,才是这首诗最大的力量。江枫在南山脚下种了地,坐在田埂上摘了朵野菊,顺手写出了一首让所有读者'忘言'的诗。这个'忘言',也留给了我们。”
张青松看了看四位同行,笑了一声:“你们都说得差不多了,我再补一点。”
他把全诗重新投影出来,指着上面说道:“前面几位老师从哲学、从审美、从意象、从留白各个角度都分析了。我想说一个最朴素的东西——这首诗的语言。”
“这首诗没有任何语言上的雕琢和堆砌。他就是坐在田埂上,看着夕阳,看着远处的山,然后把这些东西用最平常的话说出来了。”
“但恰恰是这种'平常',最难做到。”
张青松的语气沉了下来:“你们回想一下他前面写的诗。”
“《登科》是意气风发,《行路难》是困顿不屈,那些诗里有一种'我'的力量在往外冲。”
“但这首《饮酒》不一样,它把那股力量收起来了,化掉了。”
张青松最后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的话:“这首诗,不是在写诗。它是在告诉我们——当一个人真正把日子过明白了,诗就会自己找上门来。”
五位评委说完,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神色。
这种作品,不需要争论,不需要打分。
它放在那里,就已经是一部完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