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第2/2页)
阳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打在江承的背上,一跳一跳的。
江枫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那天下午,天忽然变了。
早上还是晴的,江面上一丝风都没有,热得人喘不上气。
可到了午后,天边忽然涌起一团黑云,像被打翻的墨汁,从山那头铺天盖地地漫过来。
江承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忽然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天。
“爷爷……黑。”
江枫从屋里出来,抬头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阿承,进屋。”
话音没落,风就刮起来了。
那风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人把整个江面的水汽都拧成了一把看不见的刀,从山顶上劈下来。
院子里的竹篱笆被吹得哗哗响,江枫一把把江承拽进屋里,用身体挡在他前面。
可他自己的身子都站不稳,拐杖拄在地上,被风吹得直晃。
“嘭——”
屋顶上传来一声闷响。
江枫抬头一看,顶上的茅草被风掀飞了一大片,露出光秃秃的椽条。
风从缺口灌进来,屋里的桌椅板凳全被吹翻了,江承吓得缩在墙角,抱着头哇哇大哭。
江枫拄着拐杖冲出去。
“我的茅草!我的茅草!”
他一边喊一边追,可那茅草飞得比他的脚步快多了。
有的飞过江面,飘飘荡荡地落在江郊的沙滩上。
有的挂在远处的树梢上,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一面面破旗子。
有的转了两圈,直接沉进了水塘里,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江枫追了几十步,腿上就没劲了,拄着拐杖站在江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在这时,他看见几个村里的小孩从竹林后面钻出来,手里抱着大把大把的茅草,正是他屋顶上被吹下来的那些。
他们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才五六岁,一个个光着脚丫子,脸上沾着泥,笑嘻嘻地抱着茅草往竹林里跑。
“站住!”江枫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沙哑,被风一吹就散了。
那群孩子根本不听,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是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子,追都追不动,笑得更欢了。
最小的那个孩子甚至朝他扮了个鬼脸,抱着一捆茅草一溜烟钻进了竹林。
江枫张了张嘴,想骂,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站在江边,拄着拐杖,眼睁睁地看着那群孩子跑得没影了。
风渐渐小了,可天没有晴。
黑云越压越低,把整个天穹都盖住了。
江枫回到屋里,把被风吹翻的桌椅扶起来,又把江承从墙角抱出来。
江承哭得满脸是泪,鼻涕糊了一脸,抓着江枫的衣襟不肯撒手。
“爷爷……怕……”
“不怕,风过去了。”
江枫把他搂在怀里,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
可风过去了,雨来了。
雨一开始是细细的,落在屋顶上沙沙响。
江枫松了一口气,想着下雨就下雨吧,总比刮风强。
可那雨越下越大,从沙沙响变成了哗哗响,从哗哗响变成了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屋顶上仅剩的那层茅草根本挡不住,雨水从椽条的缝隙里渗下来,一滴一滴,一行一行,最后连成了一道道水帘。
江枫抬头看屋顶,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低头看屋里的地面,水已经没过了脚面,灶台里的火早就灭了,柴火湿透了,连烟都冒不出来。
江承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嘴唇冻得发紫。
江枫把他抱到床上,扯过被子裹住他。
被子又冷又硬,像铁板一样。里面那层棉絮早就板结了,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一点都不暖和。
江承在被子里还是抖,牙齿咯咯响。
“爷爷……窝冷……”
江枫把他搂得更紧了,用自己的身体裹住他。
雨下了一整夜。
江枫一夜没睡。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江州城外的流民,想起了朱门台阶下那几具冻死的尸首,想起了那些在路边走不动了的人。
雨还在下。
江枫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人的脸。
他睁开眼,从床头摸出半截蜡烛,又摸出一块没被雨浸透的干布。
他把布铺在膝盖上,拿炭条在上面写着字。
雨声里,他的字一个一个落在布上。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
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
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