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好命的家伙 (第2/2页)
卜离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一年前……我们斩杀八岐大蛇后,在日本海域附近被接引之门吸入,误入高天原,被须佐之男追杀。她为了救我们,被天丛云剑重伤,带着我们勉强从高天原逃了出来。”
他顿了一下,看着悲痛的王免,突然觉得他们好似也差不多。
“但天丛云剑的力量和她的神墟在身体里撕扯,令她的身体迅速衰竭,在用尽了所有方法之后,她还是走了。”
王免猛地一震,所有的血液仿佛都朝着心口涌去,而后心脏被猛地撕开,痛得一瞬间失了神,连呼吸都窒住。
一年前。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
记忆像一柄钝刀,一寸一寸地割开他的颅骨。
他耗费十年的寿元,强行承担了万万人的因果,不仅失诺惹她生气,还狠狠地拍开了她朝他伸来的手。
王免以为那是保护。
他以为他扛下了一切,就护住了所有人。
可他连她被八岐大蛇卷走的那一瞬,都无力回溯时间。
他是不是本可以抓住的?
如果他当时还有余力,如果他不是透支了所有都耗在了那座城市上,如果他早一瞬回头——
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王免不怕牺牲,不怕衰老,但怕自己的无能为力,怕他与她之间,将会隔着永无和解机会的遗憾。
他就那么站着,胸口一起一伏,瞳孔只有破碎的情绪。
......他也是杀害她的凶手啊。
而且他来晚了,来晚了整整一年。
这几日连轴转、精神力消耗过大的身体终于有点撑不住了。王免喉头蓦地涌上一股血腥,甜腻而滚烫,从胸腔深处直直地顶上来。
他来不及咽,也来不及压,身子猛地向前倾倒,一只手撑在碎石上,指节磕得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一下抽搐来得厉害。
头晕目眩。
天和地在他眼前翻了个个儿,所有的颜色搅成一团浑浊的旋涡。
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不停地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清了。
他的嘴唇在动。
一遍又一遍,无声地重复着同一个名字。
如愿......如愿......如愿......
那个名字再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声音了。
每一次到了唇边就碎掉,碎成满口的血,满口的苦,满口来不及说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赎罪已经没有对象了,告别也已经迟到了一整年。
王免每念一次,心就更痛一分,一阵又一阵的钝痛袭来,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胸腔里,攥住那颗还在跳的东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拧。
不疾不徐,不留余地,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跟着抽搐。
他弯着腰,额头几乎要贴到碎石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想把那阵痛压回去,可按得越紧,涌得越凶。
手指在胸口蜷起来,攥住衣襟,指节咯咯作响。
铺天盖地的后悔和哀恸将他淹没,可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它将那些美好的假设一个一个击碎,碎成满地的残片,每一片都映着她最后的样子,割得他满手是血。
他伸手去抓那些碎片,可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去,如沙似水,就如同她从他的生命里被掳走的那一瞬,他什么都没握住。
王免的视野开始晃,碎石在眼前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岩壁的棱角软下去,融成一团辨不清形状的暗影。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视线越来越昏沉,按在胸口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撑着地面的另一只手也没了力气......整个人缓缓地、缓缓地往一侧倾倒。
倒下之前,他好像又看见她了。
阳光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透过某扇他记不清的窗,在她身后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她站在阳光里,笑靥如花,尾音往上扬着,喊他的名字。
祝如愿朝他伸出手,像先前无数次那样。
这一次,王免没有拍开她。
他的指尖朝着她的掌心靠过去,隔着那段被光填满的距离,实实在在地将她的手掌包裹。
黑暗漫上来,温柔地合拢,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队长——!!!”
......
祝如愿在他们心中,是无可替代的,她是他们这一届空前绝后的存在。
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她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成,走在哪里都像是自带一束光。
别人穷尽一生都摸不到的门槛,她触手可及。
祝如愿就是被命运格外偏爱的人,生来就该站在最高的地方,看最远的风景。
她应该还有大把的好时光,足够她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做一遍,怎么就这样被命运突如其来的夭折了?
没有人能回答——命运从来不回答这种问题。
它可能只是随手一折,把一根正在拔节生长的枝桠干脆利落地折断,用一种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把她从所有人手里,一把夺走了。
自那天与【灵媒】分别之后,【假面】小队就一直一片死气沉沉。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开玩笑,没有人再为一点小事拌嘴。
身体消耗过大、而又过度悲痛的王免在醒来后,似乎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他还是那个靠谱的队长,布置任务条理分明,应对突发冷静果断,该扛的责任一点不少地扛在肩上。
只是他们熟悉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的魂已经不在了。
他们照常出任务,麻木而迅速,谁也不敢主动去再提这件事。
不是不想提,是不敢。
祝如愿这三个字分外烫嘴,谁先开口,谁就先把这根针扎进所有人心里。
于是他们默契地闭而不谈,各自把情绪咽回去,只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团悲痛的情绪。
所有人就在默不作声中完成了任务,回了驻地。
往常经历长时间的任务后回来,他们是会吃大餐庆祝的,热腾腾的锅子,摆满一桌的菜,杯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为抢最后一块肉而手段尽出。
可他们此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是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散开,一扇扇门关上,然后是沉甸甸的安静。
孙田屏叫住了回房间的王免。
“那天你昏过去后,没有收到她给你准备的礼物。”
王免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孙田屏,肩膀微微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孙田屏手上拖着的两个木盒。
干涩的嗓音挤出两个字。
“谢谢。”
王免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半晌才抬起手,把两个盒子接了过来。
盒子很轻,可托在他掌心里的那一刻,他却觉得手心沉得快要托不住了。
王免打算回房间了,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孙田屏再次喊住他:“王免。”
这一次,不是队长。
“我很羡慕你,也很忮忌你。”
王免握着门把手的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在集训营的时候,你们就总是在一块训练,就好像你们天才神明代理人之间有特别的气场,不是我们能介入的。”
“最后一次京华山的极限训练,你们斩杀半神之境的摩伽罗后,双双在终点晕倒。你抱她抱得很紧,教官们也是费了劲才把你们拉开。”
“结业的时候,你为了抱她,所以抱了我们每个人......你一直想追上她,可你的光芒太盛了,足以让其他人都望而却步。”
王免听到这里,才转过头来,却看见孙田屏泛红的眼眶,无声的落泪,以及眼中翻涌着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恍然大悟:“原来你也——”
“是啊,是我意识到的时候太迟了。”孙田屏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很难看的、像是笑又像是哭的弧度,“可是你没发现吗?她对你是不一样的。她心疼你,对你更加关照,在谈及家人的时候会先顾忌你的情绪,会为你添补神墟损耗的寿元,也会因此同你生气……”
王免站在那里,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看,连我都发现了,只有你自己,还蒙在鼓里。”孙田屏嗤了一声,“真是个好命的家伙。”
就连给他准备的礼物,都比别人多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