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白粥 (第2/2页)

寝殿里很快只剩下父子两人。
　　
　　“时辰不早了，你这半个月也没好好合过眼。”萧凛拍了拍自己身侧的龙榻，“上来，陪爹睡会。有什么气，明天再撒。”
　　
　　萧怀瑾把擦完手的帕子扔进铜盆里。
　　
　　他走到一旁的屏风后面，不知道从哪搬了一个凳子出来，直接放在了脚踏边上。
　　
　　然后，他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了下来。不仅如此，他还从旁边的小几上拿了一本《大梁律疏》，放在膝盖上翻开。
　　
　　萧凛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萧凛皱起眉。
　　
　　萧怀瑾盯着膝盖上的书页，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不说话，但行动已经给出了答案。萧凛左肩有伤，若是夜里睡熟了不小心翻身压到，必然受罪。他不放心让那些太监宫女守着，他要亲自在这里守一整夜。
　　
　　“胡闹！”萧凛沉下脸，是真的有些动气了，“你还在长身体，这一个月本就亏空得厉害，现在坐在这凳子上熬一夜，身体怎么受得了？上来！”
　　
　　萧怀瑾翻过一页书，不理他。
　　
　　这种沉默的对抗，比任何歇斯底里的争吵都让人束手无策。
　　
　　萧凛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倔强模样，心里的火气刚冒个头，就又被无尽的心疼和酸涩给浇灭了。
　　
　　他叹了口气，知道硬来是不行了。
　　
　　“行。”萧凛靠在软枕上，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虚弱，“你不想上来睡，那便回去吧。爹这左臂一阵阵地抽疼，方才那金疮药药性猛，现下后背都出汗了。你在这坐着也是心烦，让刘安进来伺候就行了。”
　　
　　说着，萧凛故意用右手撑着床榻，做出一副想要躺下却因为左边使不上力而显得十分吃力的样子，还伴随着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哼。
　　
　　苦肉计。
　　
　　这招虽然老套，但在萧怀瑾身上，永远管用。
　　
　　原本坐在凳子上像个木头人一样的萧怀瑾，在听到那声闷哼的瞬间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弹了起来。手里的书直接掉在了地毯上。
　　
　　他一步跨上脚踏，膝盖抵着床沿，双手下意识地就想去扶萧凛的肩膀，但又怕碰到伤口，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冷漠碎成了一地的慌乱。
　　
　　可当他对上萧凛那双虽带着笑的眼睛时，萧怀瑾立刻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他咬紧了后槽牙，眼里闪过一丝羞恼，猛地收回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萧凛哪能让他走？
　　
　　在萧怀瑾转身的瞬间，萧凛伸手攥住了少年的手腕，然后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拽。
　　
　　萧怀瑾根本没防备，被扯得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接跌进了龙榻里。
　　
　　“放手。”萧怀瑾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怒意。
　　
　　“不放。”萧凛躺在枕头上，右手扣着儿子的手腕，看着眼前的儿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跟爹较劲？都这么久了，怎么一点气都没消？”
　　
　　“您别逼我动手，扯裂了伤口，受罪的是您自己！”萧怀瑾不敢用力挣扎，生怕幅度太大连累了底下的人，只能僵持着。
　　
　　“那你动手好了。”萧凛耍起了无赖，右手不但没松开，反而顺势将孩子揽进了自己怀里。
　　
　　萧怀瑾吓得魂都快飞了，生怕不小心压到父皇的伤口，一动都不敢动。
　　
　　“父皇，您别闹了！”萧怀瑾终于装不下去了，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和恐慌，“那伤口刚好没几天，真的会裂开的！”
　　
　　“只要你不乱动，就裂不开。”萧凛将人往自己的臂弯里塞了塞，“就这么躺好，睡觉。”
　　
　　萧怀瑾被迫躺在萧凛的身侧，丝毫不敢放松身体。
　　
　　这哪里是在睡觉，这比在东宫批一晚上的折子还要累。
　　
　　萧凛感受着怀里少年的僵硬，心里酸得发涨。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去勉强他放松，只是一下又一下顺着少年的脊背慢慢安抚着。
　　
　　这种节奏，是萧怀瑾幼时夜里惊梦时萧凛哄他的方式。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许久，萧怀瑾终于在父亲这种无声的纵容和安抚下，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一直撑着不肯落下的疲惫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半个月的强行硬撑早就耗干了他所有的精力
　　
　　萧凛低下头，借着昏黄的烛光，看了一眼怀里终于睡熟的少年。
　　
　　小家伙紧紧攥着萧凛右侧的衣襟，整个身体蜷缩在萧凛的右边，绝不越过中线一步，眉头微微蹙着，眼角还残留着之前未干的泪痕。
　　
　　萧凛心口一疼。
　　
　　他在白狼河上杀敌时的果决和冷血，在这个熟睡的孩子面前溃不成军。
　　
　　“臭小子……”萧凛低声呢喃了一句。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萧怀瑾躺得更舒服些，然后扯过一旁的锦被将两人盖好。
　　
　　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这小子可能还是会摆出一副冷脸，还是会一言不发地给他换药、喂他喝那种没有味道的白粥。
　　
　　但这都没关系。
　　
　　只要这孩子还在他身边，只要还能看到他在自己面前较劲赌气。
　　
　　这就是他萧凛拼了命也要守住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