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负重 (第1/2页)
卯时未到,天边还是一片化不开的深色,西山大营的晨起号角声已经沉闷而粗犷地划破了营盘的宁静。
萧怀瑾在号角声响起前便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安静地躺在硬邦邦的大通铺上,稍稍动了一下左臂。
一阵尖锐的撕裂感顺着神经直窜脑门。仅仅是轻微的拉扯,都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同时割着伤处。
萧怀瑾咬住后槽牙,将喉咙里那丝微弱的痛哼生生咽了回去。
他用右手撑着床板,动作缓慢地坐了起来。旁边铺位上的顾明昭睡得浅,听到动静也翻身坐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星光,看向了萧怀瑾的左臂。
“殿下,我看看。”顾明昭压低了声音,眉头紧紧皱着。
“不碍事。”萧怀瑾语气如常,顺手将搭在床头的玄色劲装外袍披上,动作利落地用右手单手系着腰带,“去叫二弟起来,号角响了三遍若还没到校场集合,是要挨军棍的。”
顾明昭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推旁边睡得正沉的萧煜。
辰时正刻,晨操结束。
新兵营的方阵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解散去伙夫营领早饭,而是被孔武留在了原地。
“昨日对阵演练,受伤的出列!”孔武双手背在身后,“营中有规矩,新兵入营的头一个月,凡是操练受了外伤的,营里统一下发金疮药!都去军需官那里领药,别耽误了后面的操练!”
十几个昨日挂了彩的新兵陆陆续续地走出队列,萧怀瑾也在其中。
军需官站在台侧,脚边放着一个大竹筐,里面装满了军中配发的药瓶。
轮到萧怀瑾时,军需官从竹筐底下摸出了两个粗陶扁瓶,随手塞进了他的手里:“拿着,一天换一次药。破皮的地方别沾生水。”
萧怀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陶瓶,道了声谢,转身走回了队列。
解散后,三人端着早饭回了一号营房。
吃过早饭,顾明昭打来了一盆干净的井水。萧煜则乖巧地坐在旁边,将萧怀瑾的那个黑漆木匣子拿了出来。
“哥哥,用自己带来的药吧,听说军营里发的药一般都药性烈,别把伤口弄得更疼了。”萧煜小声说着,就要去开那匣子。
“不用。”萧怀瑾伸手拦住了他,“现在大营里人多眼杂,就用营里发的这个吧,大家都用,我不至于那么娇气。”
说着,他将早上领回来的那两个粗陶瓶放在了床板上。
顾明昭拧干了布巾,小心翼翼地替萧怀瑾清理左臂上粘连的布条。井水微凉,一点点洇湿了干涸的血迹。布条揭下来的时候,萧怀瑾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硬是坐得笔直,一声没吭。
伤口清理干净后,萧怀瑾拿起其中一个粗陶瓶,拔掉了上面的软木塞。
木塞拔出的那一瞬间,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雪莲清香的味道钻进了萧怀瑾的鼻息里。
萧怀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将那个陶瓶凑到了眼前。
玉露生肌散。
整个大梁,只有太医院的药库里才有这样珍贵的药,这药不仅止痛有奇效,更是专门用来保证伤口愈合后绝对不会留下一丝疤痕的极品。
他十岁那年在御花园里磕破了膝盖时用过,他十二岁那年练剑不小心划伤了手背时也用过。
每一次,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推开满桌子的奏折,亲自一点一点地敷在他的伤处。
萧怀瑾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在这一刻,所有的伪装,所有在人前强撑起来的硬气,在这两瓶被刻意装在粗糙陶罐里的伤药面前,悄无声息地碎开了一道缝隙。
萧怀瑾垂着头看着手里的陶瓶。
孔武绝不敢私自给他换药,这只能是父皇的手笔。
他几乎能想象出,在那个夜深人静的养心殿里,他那个一向运筹帷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父皇,在听到他从碎石坡上滚下来的那一刻,该是怎样的勃然大怒。
说不定,父皇昨夜连软甲都翻出来了,恨不得直接骑着快马冲进这西山大营把他提溜回去。
可最终,父皇还是忍住了。父皇成全了他的骄傲,成全了他这场历练的意义。只是他还是逼着太医院连夜开了库房,把这全天下最好的伤药,小心翼翼地装进这最普通的陶瓶里,快马加鞭地送到了孔武手里,只为了让他今天早晨能少受一分疼。
“闻瑾?”顾明昭见他一直低着头看着药瓶发呆,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怎么了?这药不对?”
顾明昭毕竟不是在宫里长大的,对这些御用之物的气味并不敏感。
“没……没什么。”
萧怀瑾的声音有些哑,尾音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迅速转过头,假装去看窗外的天色,极力掩饰着眼眶里那一层突然涌上来的难以自控的温热水汽。
十五岁的少年,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再如何坚不可摧,骨子里终究还是个被父亲捧在手心里娇养着长大的孩子。
受伤的时候,他可以咬着牙不喊疼,流血的时候,他可以面不改色地站起来。可当他清晰地触摸到那份跨越了半个京城、小心翼翼藏在粗糙陶瓶里的父爱时,那种委屈,那种对养心殿暖阁里那个温暖怀抱的铺天盖地的思念,便再也压抑不住地涌上了心头。
他想家了。
他想他的父皇了。
“哥哥,你是不是疼得厉害?”萧煜凑近了些,察觉到了哥哥情绪的异样,小脸上满是慌乱。
“没有,我不疼。”
萧怀瑾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将那股酸涩强行压了下去。他重新转过头,嘴角的线条一点点柔和下来,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这药很好。闻昭,帮我敷上吧。”
顾明昭接过陶瓶,将那细腻的白色药粉倒在伤口上。
玉露散接触伤口的瞬间没有丝毫的刺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凉透骨的舒坦,那股火辣辣的胀痛感几乎在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顾明昭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将他的小臂缠好,打了个结。
“还真是奇了。”顾明昭看着那药瓶,有些纳闷地挠了挠头,“这西山大营给新兵发的药,怎么比我们府上花重金买的金疮药还好用?我刚才倒药的时候,那粉末细得都不沾手。”
萧怀瑾伸手将那两个粗陶瓶拿了回来,塞回了自己床头的包袱最底下。
“这是军中特制的。大梁重军务,圣上体恤将士,伤药自然是好的。”
萧怀瑾语气平稳地回了一句,顺手整理了一下左边破了一道口子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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