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负重 (第2/2页)
辰时三刻,各营再次在校场集合。
今日的操练,是负重行军。
每人肩上要扛一个装满粗砂的麻袋,绕着西山大营外围的那片起伏不平的荒山走上十圈。
烈日逐渐升高,盛夏的阳光开始变得毒辣。
萧怀瑾站在队伍里,弯下腰,用右手抓住那只重达三十斤的沙袋,将其甩上了自己的右肩。
为了避开左臂的伤口,他只能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右边。这就导致他行军时的身体重心不可避免地会出现倾斜,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比别人更多的体力去维持平衡。
“走!”
随着孔武的一声令下,队伍开始向着荒山移动。
山路崎岖,脚下全是碎石和干枯的树根。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萧煜的脚步已经开始虚浮了。沙袋压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顾明昭走在萧煜旁边,不时地用手托一把萧煜肩上的沙袋,替他分担一点重量,虽然他自己也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萧怀瑾走在他们前面。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玄色的布料紧紧地贴在身上。三十斤的重量压在单侧肩膀上,让他的右边脖颈处勒出了一道红痕。
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健。
每次双脚踩在崎岖的山石上,左臂因为惯性产生的轻微晃动都会扯动包扎好的伤口。哪怕上了药,那种深达肌理的钝痛依然存在。
萧怀瑾没有放慢脚步,他只是咬着牙,看着前面那条扬满尘土的山路。
父皇在宫里看着他,等着他。他不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伤就露出半分颓态。父皇当年在马背上一刀一枪拼出了当今盛世,他作为储君,如果连几袋沙子都扛不住,将来拿什么去扛那座龙椅的重量?
走到第六圈的时候,队伍里开始有人掉队了。
几个体能耗尽的士兵再也受不了,直接坐在了山道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无论带队的什长怎么呵斥,都站不起来。
萧怀瑾的呼吸也变得粗重,嗓子眼干得像是要冒火,每咽一口唾沫都带着血腥味。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
昨日在碎石坡上将他打伤的王彪扛着沙袋从后面走了上来。他走得也不轻松,但常年的训练让他保留了足够的耐力。
他在经过萧怀瑾身边时,脚步稍稍放慢了一些。
“小兄弟。昨日的事,是我下手重了点。多谢你没在百户面前告我的黑状。”
军营里最敬重硬骨头。昨日萧怀瑾受了那么重的伤,站起来的第一句话却是认赌服输,这让王彪这个脾气暴躁的家伙心里也生出了几分罕见的佩服。
萧怀瑾转过头,脸上被晒得通红,但那双眼睛依然清透明亮。
“上了演练场,就只有输赢,没有交情。”萧怀瑾的声音有些沙哑,“大哥的棍法很好,是我自己实战经验不足,下盘不稳。若是真到了战场上,敌人可不会因为我受了伤就停手。大哥昨日那一棍,是教了我规矩,我承你的情。”
王彪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甚至长得有几分过于俊秀的少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十年,他见过太多稍微受点委屈就摆烂、挂点彩就记恨在心的新兵。
可眼前这个少年,不仅没有半点怨气,反而把受伤当成了教训坦然受之。这份胸襟和气度,绝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得出来的。
王彪没再说话,空出的一只手在腰间摸索了一下,解下一个装满清水的水囊,直接扔了过去。
“润润嗓子,看你应当也渴了。”
萧怀瑾伸手接住水囊,没有推辞,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小口。清冽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浇灭了心肺间的一丝燥热。
“多谢。”
萧怀瑾将水囊抛了回去,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向前走去。
站在远处半山腰上的孔武,将这一幕看在了眼里。常年紧绷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一天的操练结束时,天边已经燃起了绚烂的晚霞。
当孔武宣布解散的那一刻,校场上倒下了一大片。
萧怀瑾将肩上的沙袋卸下扔在一旁,整个人晃了一下,顾明昭赶紧上前扶住了他。
“我没事。”
萧怀瑾站稳了身子,“你也累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夜幕降临。
军营的伙房外燃起了几堆篝火。
萧怀瑾洗漱完,换上了另一件干净的细棉布中衣。左臂上的伤口因为有药膏的镇压并没有发炎,疼痛感也减轻了许多。
他没有和其他士兵一样挤在营房里,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水井旁的一棵老槐树下,这里没什么人经过。
顾明昭从伙夫营那边跑了过来,手里用布巾包着几个热气腾腾的东西,献宝似的递了过来。
“闻瑾,你看这是什么!我刚才去伙夫营帮着收碗筷,伙夫长偷偷塞给我的,说是灶膛里煨了一下午的红薯,特意给咱们留的。”
萧怀瑾低下头,看着布巾里那几个外皮烤得焦黑却散发着浓郁香甜气息的红薯。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
这大营里几万人,伙夫长凭什么单单给他们三个连脸都混不熟的新兵留红薯?
“吃吧。”萧怀瑾拿起一个红薯,掰开一半递给顾明昭,“去给二弟也送去,他今天累坏了,晚上的米饭也没吃几口。”
顾明昭应了一声,拿着红薯跑回了营房。
萧怀瑾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慢慢地剥开手里那半个红薯的焦皮。
金黄色的红薯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咬了一口。
很甜。一直甜到了心里。
少年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弯月。夜风吹过他的发梢,带着夏日特有的温和。
父皇,您不用担心。
萧怀瑾在心里默默地对着那轮明月说道。
远在皇城的萧凛站在养心殿的窗前,同样抬头看着那一轮弯月。
一阵快马的蹄声在宫门外响起。暗卫将今日的密报送进了暖阁。
萧凛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殿下收下伤药。今日负重十圈,未曾掉队。”
萧凛眼眶微微一热。
他将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很快了,他快要接孩子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