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肩伤 (第2/2页)
萧凛的手指悬在那道疤痕上方,半晌没敢实打实地碰上去。
等看到孩子的右肩时,萧凛的目光猛地一缩。
肩膀上赫然是一块紫黑交加的瘀青,甚至有几处被磨破后反复结痂的印子。
“这就是你在折子里写的‘安好’?”萧凛的声音带出一丝咬牙切齿的火气,“那西山大营里的负重行军,叫将士们两肩交替着分担,你倒好,所有的重量全放在右边!三十斤的袋子日日这么压,你就不会找孔武说一声?”
萧怀瑾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左臂当时刚破了皮,若是两边一起使劲,拉扯开伤处耽误了结痂,将来落下痕迹让父皇看了更难受。右边不过是受些力气,这几日休息休息就会好很多的。”
“你还有理了?”萧凛一甩袖子,到底没忍心怎么训他,“受了这样的罪,在朕面前瞒得滴水不漏!”
萧怀瑾主动朝榻沿里挪了半寸,伸手抓住萧凛的衣袖轻轻摇了摇,放软了声音:“父皇,当时真无大恙。军营之中几日便要来一回比校,若是三十日连一点伤都不受,那底下的人谁还会真把儿臣当回事?”
正说着,外间适时响起叩门声。
“陛下,热水备好了。”刘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抬进来!”萧凛没好气地吩咐。
等浴盆放在屏风后,萧凛转头看了一眼萧怀瑾,嘴上依旧不饶人,“一身的泥腥味,不知道的还当朕把你发配去了塞北劳荒。今日要是洗不干净,这晚膳你也别吃了。”
萧怀瑾偏头看了一眼父皇嘴硬的模样,脸上带着笑意:“父皇方才在西山大营门外,可不是这般作风。当着数万将士,不是直道儿臣骨气挺正吗?”
“那是训示军心,”萧凛没好气道,“你是储君,要他们臣服,就不可带丝毫文弱骄气。但你是朕亲自养大的,如今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还不许朕说两句?滚去洗漱。”
萧怀瑾这才抱着干净的中衣去了屏风后。等洗干净了,小家伙换上一身月白常服出来,头发未束,随意散在脑后。
萧凛这才冲门外喊了一声:“让太医滚进来。”
张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进殿,行了大礼后,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瞧瞧他这肩膀。”萧凛指了指,“里头的筋骨有没有伤着?”
张太医从药箱中取出软垫搭了脉,又就着烛火仔细查验了右肩的瘀痕,这才松了口气回禀:“陛下宽心,殿下年轻,底子本就很好。左臂创口愈合齐整,并未伤及筋络。右肩纯属外力重压所致,筋骨并无大碍。”
“开方子。”萧凛简短地吩咐。
“微臣这就去配一盒活血化瘀的舒筋透骨膏,每日早晚各用热巾敷后揉按一次,不出十日,内里淤血便能彻底散尽。再加一道固本培元的黄芪参麦汤,温养脾胃。”
“药材全从朕的私库里挑上品。下去熬好了送过来。”
张太医走后,内侍很快将晚膳端了上来。
“吃。”萧凛一边把小半勺蒸鱼的清汁淋在米粥上,一边说道,“御膳房听闻你吃了一个月的粗粮,特意在案板上挑剔了整整一个时辰,都是养胃的东西。”
萧怀瑾拿起筷子,将那块鲜嫩的鱼肉送入口中。鲜美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冲散了这三十日来所有的咸涩与干苦。
看着儿子大口大口地将米粥和鱼肉送进嘴里,萧凛嘴上又开始数落:“慢点吃。吃得这么急,仔细夜里胃疼。”
话虽这么说,萧凛手里的筷子却没停下,不停地给孩子夹菜。
暖阁里安安静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一大碗米粥和多半条鱼下了肚,萧怀瑾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莲子羹喝了一口,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父皇,”他抬起头,“在军营这一趟,儿臣其实明白了很多。”
萧凛停下筷子,看着他。
“从前学着看各地的粮草赋税折子,只当民力军需都装在那一串串数字里。今日跟将士们同吃同住,才知道那点微薄的军饷背后,是怎样的负重前行。父皇今日准了儿臣加发棉衣肉食的折子,儿臣替将士们谢过父皇。”
萧凛眼底泛起一丝柔和。
“你能明白这些,这份苦就算没白受。”萧凛拿过一旁的帕子递给萧怀瑾,“执掌天下,千万不能高坐深宫去空谈。能自己体会到底下的难,比多读三年的圣贤书还有用。”
吃过晚膳,喝了张太医送来的汤药,右肩上也被仔细敷上了清凉散瘀的药膏,萧怀瑾强撑了一天的疲惫感终于不可阻挡地涌了上来。
他靠在暖榻的软枕上,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的。
萧凛放下手里的折子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困了就去床上睡,在这儿小鸡啄米似的成什么体统。”
“儿臣还得回东宫……”萧怀瑾迷迷糊糊地想要站起身。
“回什么东宫,今晚就在这儿歇了。”
萧怀瑾闻言也不想折腾了,直接倒进了松软的床榻里。一沾上那柔软的枕头,整个人瞬间陷了进去,舒服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闭上眼睛没片刻便沉沉睡去。
萧凛在床边坐下,伸手替他把踢到一边的被角拉上来。
看着少年沉静安稳的睡颜,萧凛伸出手将散落在萧怀瑾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
“好好睡吧,”萧凛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