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祖母 (第2/2页)
“朕那时候小,不懂事。总觉得这世上最幸福的事,就是缩在被子里听她用捡来的小树枝,一笔一划地教朕认字。朕的启蒙说是周汝成给的,其实更多的是她。”
萧凛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释然的怀念。
“虽然那段日子很苦,吃不饱也穿不暖。但只要有她在,朕就觉得,就算在那院子里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萧怀瑾听着父皇用这种近乎拉家常的语气讲述着那段连生存都成奢望的岁月,只觉得心口像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发酸。
他早知道父皇是冷宫长大的孩子,可真的听到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心疼,恨不得去替父皇承受那些痛苦。
“后来呢?”
“后来啊……”萧凛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碗米粥上,声音依然平静,但握在膝头的手却在瞬间无意识地收紧了。
“她还是没能熬过去,死在了冬天。”
萧凛停顿了一下,眼底泛起一丝细碎的光。
“朕当时在外头用树枝在雪地里画了只大鸟,想逗她开心。可等朕跑过去叫她的时候……”萧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久违的涩意压了下去,“她没理朕。”
萧怀瑾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然后那个老家伙知道了。”萧凛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嘲弄,“他下旨用皇后的规制把她葬了,还赐了个很好听的谥号。你看,活着的时候连一盆炭火都不肯给,死了倒想起来要全他天家的体面了。不过,朕想母后是不乐意用他给的谥号的,所以朕登基后就改了,那个人,永远不配与朕的母后有半点关系。”
萧怀瑾紧紧地咬着嘴唇,眼眶红得厉害。他知道父皇不需要同情,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心疼。那个在雪地里画了一幅画却再也叫不醒母亲的孩子,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究竟是靠着怎样的毅力,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哭什么?”萧凛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没必要替朕委屈,都已经过去了。”
萧怀瑾抬起袖子在眼角用力抹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萧凛看着远处的群山,“你祖母死后,朕在那个院子里又熬了一年。直到七岁那年,先帝突然下旨,把朕接了出去,然后破天荒地把朕立了太子。”
他勾起唇角:“不知那个人在死去的前一刻里,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的决定呢?若不是他给了朕权力,如今这皇位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
萧凛站起身走到墓碑前。
“他把朕拉出来,穿上那身碍眼的太子朝服,就是为了给他的宝贝儿子当一块磨刀石,当一个可以吸引所有朝堂暗箭的靶子。”萧凛转过身,看着萧怀瑾,“可他好单纯,他好像以为朕是个蠢货,可以任由他摆弄的物件。”
冷风卷起几片黄叶,在父子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萧怀瑾直愣愣地跪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从小到大,只要稍有头疼脑热,父皇就能急得把太医院翻过来,他在朝堂上初露锋芒,父皇一点点手把手地教他,生怕他受一点委屈,他在军营受了点皮肉伤,父皇心疼得连夜给他换药。可他的父皇,却从未体会过来自父亲的关爱,他是一路踩着刀尖,在自己亲生父亲的算计和杀意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活下来的。
萧怀瑾安静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父皇。”萧怀瑾的声音有些微哑,“儿臣以前总觉得,自己长大了,能替父皇分忧了。可今日听了这些,儿臣才觉得,自己做的还远远不够。”
他抬起眼眸看着萧凛,眼神里全是孺慕与笃定。
“父皇当年没有的护佑,以后儿臣给您补上。不管这朝堂上还有多少暗箭,也不管将来会遇到多大的风浪,儿臣都陪着您。只要儿臣在一日,谁也别想再让父皇受半点委屈。”
萧凛听着这番话,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连眼角都染着暖意的笑容。
“傻孩子。朕如今是天子,谁还能让朕受委屈?不过,有你这句话,朕心里很高兴。”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座墓碑。
“母后,儿臣今日带瑾儿来看您了。”萧凛轻声说道,“儿臣现在过得很好。大梁的江山在儿子手里,如今已是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瑾儿也很懂事,儿臣相信以后他会比儿臣做得更好。”
“您且放心吧。”
父子俩并肩立在秋风中,看着墓碑前袅袅升起的青烟。
过了许久,萧凛开口打破了沉默。
“走吧。”
他转身朝着来时的山路走去。
萧怀瑾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宏伟而安静的陵寝,快步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下山的时候风似乎小了些。
萧怀瑾跟在萧凛身侧,看着父亲的侧脸,轻声问道:“父皇,既然先帝立您为太子,只是想让您当挡箭牌。那当年……您是怎么破局的?”
萧凛的脚步微微一顿。
“破局?那是一盘下了很久的棋。走吧,回京的路上,朕慢慢讲给你听。”